3 1 贼找到了

胡翠仙意识到,狼狈和难堪就在眼前,为了尽量不让本单位人知道,她没打电

话让单位出车,而是打的去了派出所。

所长姓朱,就是在陇西面馆受理小莲拾到一笔钱的那位民警。胡翠仙一来,就

被民警带到所长办公室。

朱所长很客气,招呼她坐下,然后说:“有一件事,我们需要你来调查证实,

希望你能够积极配合。姓名?”

“胡翠仙。”

“年龄。”

“五十。”

“工作单位?”

“沙河商厦。”

“职务?”

“经理。”

这是办案的开场白,胡翠仙不知道,见朱所长问,一边还有一个民警记录,和

笼在心头的紧张气氛联系起来,头上立即冒出汗,心里一片慌乱。

“你最近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啊?”胡翠仙像是没有听清。

“你最近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朱所长又问了一遍。

咋没丢呢?八百多万的存款折子不见了,儿子也不见了!可是,前者能说吗?

不管那些存折是儿子偷的还是贼偷的,都不能承认是自己的。可是,不承认行吗,

有的存折上不是有自己的名字吗?事到如今,只好论堆儿了。

“……我想,应该 是什么都没丢吧!”

“真的什么都没丢?”

“什么都没丢。”

“你好好想想。”

“想不起来……”

“那么,”朱所长把一张存折递给胡翠仙看,“你看这笔存折是不是你的?”

胡翠仙怕暴露的事终于暴露了。只见那存折上的名字是马凤仙,存额是十万,

存期是三年,从1989年6月7日起,1992年6月7日到期。这样的存折,在那棉衣里装

有一把,共八百多万,这只是其中的很小很小的一张啊。这存折如何会进入派出所

呢?派出所抓在手里的一共有多少张呢?胡翠仙都不知道。于是,心一横,管他呢

,是自己名字的就承认,不是自己名字的就不承认。

她脸上的汗洙子像黄豆粒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滚:“不,不是我的。”

朱所长笑了,:“马经理,如果这存折子不是你的,那就只有证明你儿子马小

强是从别处偷来的。偷了十万,可是个大案啊!”

胡翠仙的猜想——儿子偷了钱——被证实了。晚天不是找儿子吗?儿子一定是

进了派出所了。抵赖,就等于让儿子往火里陷。她抹了一把满脸的汗水,说:“我

想一想……是我的吧?”

“到底是不是?”

“应该是。”

“你是不是存折多得想不起来了?说话这么含糊。要真是你的,请你说出存折

上的密码——这折子凭密码才能取。否则,无法证实是谁的,同时也无法证实是偷

你家的。你要跟我到这家银行去一趟,当场核实。”

胡翠仙只有跟朱所长去了一趟银行。回来后,朱所长把记录拿过来,“请你在

这儿签个字。”

胡翠仙签上字,朱所长把十万元存折给她,说:“是你自己的存折为什么不认

领呢?”

“忘了是不是我的了。”胡翠仙支唔着。

“马经理真是钱多得数不清了?希望你今后搞好家庭团结,再不要出现自家人

偷自家人的事。”朱所长这样说过后,又向其他人安排,“可以让马小强走了。”

胡翠仙在心里骂道:“这狗日的,真要把老娘折腾死了!”可是她不明白儿子

为什么要这样做。

其实,马小强也没想到偷家里的钱。他被他妈打了一耳光之后,就跑出去和朋

友们解闷去 ,同哥儿们一块去玩。第二天,来到好朋友秦忠家,秦忠说:“你来

得正好,我正要向你道别呢?”

奏忠比马小强大,二十七岁了,该结婚时,对象吹了,心里特烦。他也是开车

的,但单位是市里最差的一个——七一化工厂,所以做好了去南方的准备。

“你要去哪儿?”马小强问。

“广州,深圳,海南,哪儿有工作,就到哪儿去。在这大西北,把人闷死了

。”

“能找到工作吗?”

“咳,你说呢?我们年轻轻的,技术又不差,为啥找不到?给你说,我的几个

同学已经去了,开车的,当技术工的,都有,一个月三四千,有的还拿五千多,有

的还找到女朋友了!”

“真的?”

“开放区,哪儿像咱这鬼地方,领导差劲,效益差劲,还把人卡那么死,出死

力气还不挣钱。”

“我也听说南方开放早,搞得活,人家痛涌快快干,痛痛快快玩。”

“羡慕吗?你就别打这主意了。你妈当经理,是实权派,要啥有啥;你给大头

头开车,还不舒服?我不能和你比,早想走,还想带她一块去。可是,她和咱拜拜

了。现在我一身轻松,一人去。”

“准备好了?”

秦忠拍拍衣兜:“还有啥准备的?有这五十张伟人头作盘缠,够了!”

“走,咱们一块走!”马小强突然激动地大声说道。

秦忠睁大眼睛,不理解地望着他:“你也想去?”

于是,马小强把自己喜欢小莲,小莲在妈妈手下如何受委屈,自己如何想为小

莲说话而又被老娘打了一巴掌的事说了一遍。秦忠听了,问:

“小莲愿意跟你一起去吗?”

马小强脸一红,答不出:“不知道?”

“你们的关系怎么样,你还不知道?”

“咋说呢?我们只说过两次话……”

“傻小子,原来你是野地里烤火——一面热!你还不知道人家对你如何,就那

么死心眼地使憨劲?”

“反正她在那里是受委屈的,我到了南方,为她趟出一条道儿。……那天她坐

了我的车啊!”马小强甜密地回忆着说,“我把车开得慢慢的,和她说了不少话。

我原先向人家说过,有什么困难,给我说。可是人家说了,自己又想不出办法,还

算个人吗?我那个老娘太凶了,太不讲理了。我在这儿帮不上她。对,我就到南方

去,到南方为她找一份工作,不在我老娘那儿干了……秦忠,你真不知道,我太喜

欢她了!”

秦忠看着他那憨直的样子,嗔怪道:“你喜欢人家,人家喜欢不喜欢你?傻二

!”

“你为啥也叫我傻二?再不准这样叫了,上次,几个臭小子当着小莲的面这么

叫我,我真想把他们打扁。这次去南方,先摸索个路子,一定有适合她干的——她

在咱这儿是考第一的啊!”

“你妈愿意叫你去?”

“不管她!”

“你不管她?你攒的有几个钱?你二十四五的人了,总像个小孩子,想问题那

么简单!”

“其实要不了那么复杂,确实简单——目的,为了小莲;几号动身,说一声,

我就能准备好!”

告别了秦忠,马小强立即去准备。所谓的准备,就是寻钱。就在胡翠仙、孙二

田和贾信四处找他的那一天,他回到家里找钱。

马小强每月工资不上交胡翠仙,也不存进银行,所以从不和银行打交道,挣多

少,花多少,能剩下的就放到自己卧室的抽屉里。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散乱的钞

票,数了数,总共才一千零二十元。太少了,太少了,最少上万,或者更多。他有

一个灿烂的想像:临走前,给小莲说一声,同时问她愿意不愿一块到南方去。如果

她愿意一块到南方去,不多准备一点行吗?这个灿烂的想像中有许多甜蜜,甜蜜使

他提高了去南方的开支预算:最好有两万块!可是,手头只一千块啊!

对,老娘有钱,老娘的钱多得很。可是,为这事向她开口要,显然是要不出来

的,特别是这么僵的时候。那咋办?偷?——可笑,儿子用老娘的钱,叫偷吗?不

叫偷,叫拿,也得有地方拿啊,到哪儿拿?于是,他翻箱倒柜地去找。常言说,一

人所藏,万人难寻。但是,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娘藏的钱终于让儿子寻出来了。他

翻遍所有的衣物时,并没在意那旧棉衣,同时,差一点把那装有五百多万的小棉衣

扔到外头的垃圾桶里去。他没扔,放回原处再寻。寻到老娘的烂黄棉衣时,他发生

了怀疑:这种烂棉衣早没人穿了,老娘冬天穿高级毛衣,尼绒大衣,还保存这烂东

西有什么用?于是,他翻这烂棉衣,捏一捏,感到里头有东西。伸手一掏,是一大

把存折。抽出一张一看,是十万的!马小强高兴得像足球场上踢进球的运动员,几

乎跳了起来。他匆匆把衣物放回原处,把一把存折拿回自己卧室,放进抽屉,只抽

出那张十万元的去银行。他虽然没存过钱,也没取过钱,但听说过:到银行取钱要

身份证。于是,他又取出胡翠仙的身份证。谁知一去银行,麻烦事出来了,使他不

得不在派出所蹲一夜。

存折上标明的是工商银行,而那时电脑未联网,他找了好几条街,才在离市中

心较远的地方找到了受理这张存折的一家工商银行分理处。

他把折子递进柜台:“小姐,取钱。”

营业员小姐接过折子一看,又递回来:“请您先在折子背面签字。”

他在存折上写上“马小强”三字递过去,营业员小姐拿着和储户名字一对照,

说;“名字不对,不能取。您的身份证呢?”

他又把身份证递过去,小姐左看看,右看看,说:“这不是您本人的身份证啊

!”

“这是我妈的身份证。”

“您妈叫什么名字?”

“胡翠仙。”

“可是,储户名字不叫胡翠仙啊!”

马小强惊异起来:“这不是我家的存折?”

“您看——”营业员小姐解释说,“这明明写的是胡凤仙,咋是胡翠仙呢?”

“这的确是我妈的!”

“不行,现在重名重姓的太多。现在存款虽然没实行实名制,但取款人签名和

存折上的名字要一致啊。既然是您的,请您写出这张存折的密码——这是注入密码

存的。”

“密码?啥叫密码?”对取款手续很不了解的马小强傻乎乎地问。

小姐用怀疑的目光扫了一眼马小强,问:“这存折真是您的吗?”

“是我的,是我的,不是我的我来取?”

小姐按了一下报警器,说:“那么,请您等一下,马上给您办理。”

没出半分钟,两个保安人员来到营业厅。小姐使了个眼色,两个保安人员就来

到马小强跟前:“先生,请跟我们来一趟。”

保安人员左盘问,右盘问,对于储户姓名为什么和身份证不符,为什么取款人

签名和储户姓名不符,为什么取款人不知道自己存折的密码,马小强都无法解释,

甚至连这十万元何时存入都不知道。保安人员便不得不怀疑马小强手中这十万元巨

额存折的来历,要是放弃了这一嫌疑,不是放过了可能存在的重大盗窃吗?于是,

在自己弄不清结果的情况下,他们报告了派出所。

派出所听说有手持十万的盗窃嫌疑人,觉得案值不小,便立即来人把马小强带

到派出所。派出所仍然查问银行保安查问过的一系列问题,马小强一句都解释不清

,他只能说一句话:“这是我妈的存款,不信你们可以调查。”于是,派出所打电

话给胡翠仙,只要证明这存折是胡翠仙的,马小强盗窃他人的嫌疑就不存在了。可

是,胡翠仙不在商厦,不在分公司,也不在家里,无法来作证。而派出所也不能凭

马小强这句话就了结此事——嫌疑案值达十万啊!就这样,马小强在派出所过了一

夜。

胡翠仙收起那十万元存折,向朱所长道了谢,来到派出所门外的路口,等着马

小强出来。

马小强出来了,见到胡翠仙,扭过头“哼”了一声,便只顾朝前走。胡翠仙不

知道儿子要到哪里去,而现在只见到一张存折,还有许多张存折不知道儿子弄到什

么地方去 ,怎能放下心呢?她忙赶过去,抓住儿子的胳膊:

“小强,先回家吧,你有什么条件,你妈都答应。”

马小强抽出胳膊,又只顾低头往前走。胡翠仙又追过来 :“小强,回家吧,

昨天,我和你孙叔叔、贾叔叔找了你一整天啊!”

“你把我打出来,还找我干啥?”

“算妈错了,妈给你认错。回家去你要求什么,老娘都答应你什么。”说罢,

朝街上招手,一辆出租车停在他们跟前。胡翠仙打开车门,推着儿子:“回家,回

家,有啥话在家里说。”连说带推,好不容易把马小强按到车里。

在车上,胡翠仙没说话,可脑子没闲着。一直在想说服儿子的办法,想如何把

那一大把存折要回来,以免流失出去。一进屋,她什么话都不说,像对待五六岁的

孩子那样,倒上水,又用毛巾给马小强擦脸。

马小强一天一夜都没有洗脸,脸上的汗渍让他难受。他夺过胡翠仙手上的毛巾

,自己洗起来。

胡翠仙趁机说:“小强,你说,你要你妈为你做什么?”

“给我五万块钱,我到南方给小莲找工作去。”

“可以,你要十万,妈都给你,可是,你要给妈说,为什么非要到南方去工作

?”

“你不讲理,总想整人家小莲。对这事,里里外外,没有几个说你做得对,我

都看不下去。”

按说,儿子这话是让她很反感的,可是,现在,她耐着性子听,便问:“妈哪

儿做的不对?你说出来,你妈改,马上改!”

“那我问你:那天在柜台前骂你的根本就没有一个营业员,更没有小莲,你为

啥怪人家?”

“我就没有怪人家啊!”

“没有怪人家也生人家的气,怀疑是人家挑起来的吧?”

“没有,没有,这事妈绝对不怀疑。”

“那好,化妆品柜台里的假货太多了,你给小莲换个好地方。”

“好,好,我明天就给她换,说到做到。”

“还有什么要求?”

“没了。”

“就这么点事,把家折腾成这样子?小强,以后有啥事,只管给妈说。妈就你

一个儿子,不为你为谁呢?”

“我那天话还没说完,你就动手打人!”

“妈脾气坏,你不是不知道。这都怪妈,都怪妈!要钱,要什么,你就说,你

一下拿出十万的折子,能取出来吗?那些折子在哪儿,快给妈,我收起来,以后都

是你的。”

“你以为我喜欢这钱?是你把人家小莲逼得太厉害了,我才找钱。”他回到自

己卧室,从抽屉里取出那一把折子,“给你,我不要!”

胡翠仙一把抓过来,刷刷地数了一遍,觉得一张不少之后,握起来捂到胸口

:“儿啊,这可千万能丢了。你这一折腾,可真把你妈给吓死了啊!……”

一夜的担惊受怕,到此结束了,紧绷着的快断了的神经,此时可以放松了,胡

翠仙为度过这一场可能出现的大灾大难而泪流满面:“儿啊,这可算是救了你妈了

。记着,儿啊,千万别向外人说这些啊,说了,你妈就没命了……”

那一把折子有几张,一张有多少,马小强没看,也没数,根本不知道。经胡翠

仙这么一哭诉,想起自己抽去一那一张就是十万元,才知道这个当经理的妈搞的钱

不是个小数目,而且来路一定不正。于是,对着哭诉的妈说:“钱,够用就行了,

要那么多干啥啊?”

“傻儿子啊,以后的世道,没有钱能行吗?谁有钱,谁就是爷爷,谁没钱,谁

就是孙子。还有你啊,你以后的日子还长。你年轻,还不明白,以后吃得最香的人

是老板啊,要是当了雇工,一辈子总在老板手里握着。你钱伯伯说了,公家的摊子

是搞不下去的,早晚有一天要卖给私人。到那时,谁有钱买公家的摊子,谁就是老

板,没钱的人,就要当人家的雇员,老板想咋捏就咋捏。以后要买公家的摊子,现

在不从公家的摊子里弄钱,能有那么多的钱买公家的摊子吗?妈多攒些钱,都是为

了你着想啊。可是你还是傻乎乎的,和外人一样骂你妈,你妈心里不难受吗?”

“钱是要挣,可是不能靠搞公家的啊。你听听,外头的议论多难听啊!”

“傻小子,公家的钱谁不去搞?你妈不在台上搞,另外上来的人也会搞。你钱

伯伯在搞,市上的头头,有几个不搞?……他们比你妈搞得还多几十倍!”

“你们都不干好事!”

“在这谁有权谁就大捞的乱年头,啥叫好事?啥叫坏事?你钱伯伯说了,在以

后的世道里,你是当主子,还是当丫环?要当主子就得有钱。儿啊,你千万别往外

说啊,你妈求你了,我的小祖宗……”

“可是,你要对小莲好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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