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entry is part 7 of 11 in the series 燃烧的安魂曲

人生是由許多次滿懷希望的等待構成。不過,明白最終能等到的只是死亡的宿命之後,許多人便不再希望。現在,仁青拉姆卻在希望,甚至乞盼中等待死亡的時刻。她乞盼一個蒼穹猶如被猛獸之血染成猩紅的黃昏——據說,晚霞滲出濃郁的血色,預言第二天將有雷暴雨,而仁青拉姆希望在雷電的轟鳴中點燃自己。

金聖悲也處於等待之中,他要等到晚霞像血海淹沒天空的時刻,問仁青拉姆為什麼自焚。金聖悲天性高傲,從不屑於探究別人心靈的秘密。但是,既然他已經同意為仁青拉姆點燃自焚之火,那麼他就需要知道自焚之火的精神原因——那是屬於他的心靈的需要。

等待的過程中,金聖悲常常把玩仁青拉姆給他的一盒火柴,就像入迷地欣賞某種珍寶。那是一盒專門用來為生日宴會點燃蠟燭而特製的高級火柴。火柴盒上貼著印製精美的圖案:一隻浴火起舞的鳳凰。火柴長約五公分,淡黃色的火柴棒散發出松脂的清香;胭脂紅的火柴頭像一滴妖艷的血珠。

金聖悲拿起火柴時,手指的情態顯得莊重而肅穆,彷彿拿著開啓燦爛死亡之門的金匙。他會把火柴舉到鼻端,久久地呼吸松脂的氣息,然後,讓火柴頭掠過火柴盒一側古銅色的磷片。火柴頭上「妖艷的血珠」瞬間升騰為淺藍的火焰,而且藍得有幾分晶瑩感。逼近地注視藍色的火焰,片刻前那滴「妖艷血珠」的記憶還像一個夢幻,在火焰中顫動——金聖悲強烈地意識到,瞬間與永恆等價;虛無是所有時間尺度的宿命,或者説,時間的宿命就是虛無。

「我應當點燃她的長髮,還是腰間的飄帶?」每次火柴的藍焰漸漸熄滅時,這個問題總會炫目地浮現在金聖悲的意識間。最後,金聖悲終於決定,他將點燃仁青拉姆長裙的下襬,「那樣一來,她就會踏著烈焰舞向死亡… … 。」

裸露在山頂上的這片枯紅的裂石,形態很像正在凋殘的紅蓮花。兩日兩夜,金聖悲和仁青拉姆都棲息在紅蓮花的殘骸間——金聖悲是一縷殘破的風,仁青拉姆是一縷從天際飄來的流雲。

每天從下午開始,金聖悲便像一隻慵懶的雄豹,斜臥在岩石上,一邊不時舉起酒瓶,讓烈酒湧進他乾裂的雙唇,一邊用堅硬的牙齒撕裂鐵黑色的氂牛肉乾。每逢這種時刻,仁青拉姆都會坐在不遠處的另一塊岩石上,讓柔情的目光縈繞在金聖悲的軀體間;似乎是某種屬於猛獸的勃勃野性和峻峭之美,誘惑了少女神秘的目光。久久的注視中,仁青拉姆肉體的芳香會格外濃艷,比烈酒氣息更加令金聖悲沉醉。

倏忽之間,仁青拉姆雪白的面頰有嫣紅的雲霞湧起。這種時刻,仁青拉姆立刻像受驚的雌鹿躍上岩石。乾枯的火焰般暗紅的裂石下,有一股晶瑩的清泉。仁青拉姆跑到泉邊,將灼熱的面容浸在蒼天之淚般清澈的水流間,並讓泉水湧進微微張開的紅唇——她要用泉水洗去面頰上的紅暈,滌淨心靈間繽紛的情欲。

離開泉水之後,仁青拉姆會重新走上那塊她不久前逃離的岩石。她秀麗的面容恢復了慣常的瑩白;神態酷似漢傳佛教中的菩薩的彩繪:美得聖潔、美得寧靜,像一片被人類的命運供奉在蒼穹之巔的初雪。金聖悲冷峻的眼睛變得明亮了,明亮得近乎輝煌,彷彿是少女的菩薩之美蘸著烈酒拭去鏽跡的青銅鏡,而鏡中有遠古的落日在燃燒。僅憑天啓的靈性,金聖悲就相信,少女美麗的肉體中,定然珍藏著一個詩意豐盈的原因——使她擁抱烈焰焚身的璀璨之痛的原因。他急不可待地想用心靈親吻這個原因,猶如親吻一個詩意的源泉。於是,他開始向命運祈禱:「預言明日雷暴雨的血色晚霞呵,你快些呈現吧,蒼天和大地浴血的時刻,我將向她詢問為什麼要把自己埋葬在金焰之中… … 。」

又過了比永恆更漫長的一天。日球開始沉降的時刻,天空彷彿被撕裂了;鐵灰色的雲海翻騰著從天空的傷痕間湧出,很快淹沒了太陽。黑雲中的落日像一片猩紅的血跡,漸漸瀰漫開來;很快,情態凶險猙獰的烏雲變成了黑紅色,宛似呈現在塵世上的惡魔的血咒。

「為什麼要自焚。」金聖悲冷峻的聲音是寒光凜冽的一柄短劍,要剖開仁青拉姆雪白的胸膛,讓刻在少女心上的情感箴言裸露出來,以安慰他對於詩意之美的渴望。

暗紅的雲霧漫過山頂,仁青拉姆的容顔湮滅於擾動的血霧中,而她的聲音卻晶瑩得像一滴迸濺在刀鋒上的淚:「我願達賴喇嘛回到雪域高原,回到他彩雲棲息的故鄉。」

金聖悲深知「達賴喇嘛」這個稱呼對於大多數藏人的意義——「達賴喇嘛」不僅意味著一種宗教信仰、一個高貴的人格,甚至至上的神格,他超越這一切,成為藏人承受百年苦難過程中的情感的依歸、自由的象徵,而屬於藏人的苦難,是由血海屍山來表達,是由鐵牢陰影中乾枯的重重血跡來證明,是由消失在勞改營中的苦役犯的腳印來記錄,現在,更是由自焚藏人燃燒的身體為之獻祭。

達賴喇嘛不得不承受流亡的命運,這個事實成為插在藏人心中的一柄燒紅的刀,成為刺入藏人眼睛裡的一根屈辱的荊棘,成為每日每刻都從藏人的尊嚴上踐踏而過的鐵靴。所以,很多自焚的藏人都把「願達賴喇嘛結束流亡,返回故鄉」,作為遺囑;金色的烈焰則把這個遺囑同藏人燦爛的痛苦一起,熔鑄成獻給自由的鐵石之心。

但是,聽到仁青拉姆的回答時,金聖悲仍然感到幾許遺憾,好像心突然變得更加荒涼了。因為,他相信,定然有某種更具個性的原因,召喚這位雪白的肉體縈繞著天國之香的舞者,選擇自焚的死亡方式,或者說,仁青拉姆的選擇應當蘊涵著更加深沉的詩意與哲理。金聖悲不知道這樣相信的根據是什麼,然而,正由於沒有理由,這種相信才接近信念——信念不需要理由來說明,而只需要迷戀;此刻,金聖悲就癡迷於仁青拉姆的菩薩之美。

「你定然知道倉央嘉措,第六世達賴喇嘛——你讀過他的詩嗎… … 我是他的情人,心靈的情人… … 。」 仁青拉姆的話語飄過血色的濃霧,像彩翼的蝶群,飛入金聖悲荒涼的心。海雨天風般的感動沛然充滿金聖悲的胸懷,他堅硬如鐵雕的眼睛竟然也變得柔軟了,柔軟得像少年的夢。他意識到,一個美麗的哲理,一縷芳香的詩意即將呈現在他的思想前。在一個人類心靈腐爛於物欲的時代,哲人和詩者只能是精神的終身苦役犯;用孤寂的目光欣賞哲理之美,用乾裂的心領略詩意的天國之香,乃是精神苦役犯唯一的生命盛典。

少年時,金聖悲的心是一朵含苞欲放的花:有梅花的清俊,有桃花的艷美,有杏花的秀麗。經歷人生的淒風苦雨之後,少年的花心早已凋殘,結出的竟是頑石之果;心化為頑石,他才意識到,「人」這個概念並不是表述同一個族群,而是意味著兩種完全不同的意境。絕大多數人腳上捆著物欲的石塊,向現象世界邏輯的深淵中墜落,成為需要精神救贖的形而下的存在;只有極少數哲人、詩者才屬於心靈的意境,才是形而上的存在。

當形而下的存在還能意識到自己的粗糙與卑鄙時,哲人和詩者會戴上時代精神立法者的金冠,以心靈的名義,宣示關於美和自由的真理,構建忠實於心靈的生活方式。在形而下的存在因粗俗而傲慢,因愚蠢而自以為是的時代,物性貪欲就被奉為時代精神之王,並主宰人類歷史。這就是佛教所謂的「末法時期」;金聖悲則將其視為絕對精神在現象世界中的失敗,即心靈敗於物欲。

現象世界之中,心靈的存在依賴於物性的生命形式。唯物主義者因此將心靈歸結為物質。然而,人類的歷史由於心靈的召喚,才得以超越物性邏輯,昇華為意義的存在。金聖悲因此確信心靈高於物性。物性邏輯和心靈意境都是自在的絕對精神的表述,都以絕對精神為起點和歸宿。但是,心靈屬於主體的意境,物性邏輯只配歸於客體的範疇,所以,心靈以主體的權威高於物性邏輯——心靈才是絕對精神的價值之王,而王冠上最璀璨奪目的明珠,便是審美激情,那生命意義之魂。

在這個形而下的存在主導的人世間,金聖悲常常感覺自己是從墓地中走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不過是一塊塊有形無魂的正在腐臭的肉——他同「人」之間,彷彿隔著一道冰冷的鐵牆;他寧肯久久地凝視風裂的岩石,也不願對人類因擠滿骯髒物欲而混濁的眼睛,作片刻斜視。不過,他並不孤獨。湮滅於人類萬年歷史中的那些形而上的哲人和詩者,都是他的知己。他們的肉身早已化作枯骨或者灰塵,他們的心靈卻仍然豐盈,神采熠熠。或在皓月當空之際,松濤浩歎之時;或置身於翠竹映紅霞的山野,清泉滌白石的深谷;或端坐於大江長河的危崖之上,佇立於大漠戈壁之邊,同這些形而上的亡靈作心靈的對話,乃是金聖悲生活的主題之一。第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則是他經常與之作心靈交談的知己。雖然有數百年時間的阻隔,雖然漫長的時間會虛化刻在鐵板上的記憶,但是,倉央嘉措的音容笑貌卻時常清晰地浮現在金聖悲的意識間;金聖悲甚至覺得,他像熟悉自己的心靈一樣熟悉倉央嘉措。

剛才,聽到仁青拉姆說出她是倉央嘉措的情人,金聖悲立刻處於金霧般燦爛的喜悅之中。他意識到,仁青拉姆為爭取現世的達賴喇嘛能擁有回到故鄉的權利而自焚,同她與第六世達賴喇嘛超越漫長時間的戀情之間,定然存在某種美麗的生命哲學的聯繫。不過,喜悅之情很快就消失在深深的惆悵之中。這一刻,金聖悲才發現,自己心靈的陰影中隱藏著一個願望:親吻仁青拉姆國色天香的紅唇,用壯麗的雄性之火點燃她瑩白如初雪的肉體——金聖悲相信,在情欲形而上的極致中,少女芳香而聖潔的心靈與流光溢彩的肉體,會燃燒為唯美的聖火,那絕對精神之魂。或許正是由於「“唯美的聖火是絕對精神之魂」的信念,金聖悲才願意把絕對精神的哲學意境表述,即豐饒的虛無,作為他心靈的埋骨之所;才為了回歸唯美的虛無,而苦苦尋求唯美的死亡方式。

然而,仁青拉姆與倉央嘉措的超越時間之戀,卻使金聖悲意識到,他只能永遠把欣賞仁青拉姆色情之美的願望囚禁在自己死寂的心中。之所以如此,並非由於仁青拉姆是佛的情人,而是因為他從不願意傷害美,從不願讓美流淚;對於金聖悲而言,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正是一個美的奇蹟。

白天端坐於布達拉宮金雕的王座之上,就像坐在蒼穹之巔,以悲憫之心俯視塵世——他是萬欲俱滅、萬念盡息的大覺者;紫色的晚霞消逝之後,出現在燈光如夢如幻的酒店,放浪形骸,縱酒狂歌,星眼迷離,紅唇如花——他是拉薩之夜中風流倜儻、瀟灑如輕風舒捲流霞的浪子,他是美女萬縷柔情的歸宿和心中璀璨的痛苦。

身披金焰紅霞的法王之袍,卻以自戕的誓言拒絕受佛教之誡,來證明對自己天性和情感的忠誠;龍涎香飄渺如輕霧、佛燈金焰搖曳似曼舞,佛教聖殿之上,本應領悟蒼白如枯骨的關於寂滅的真理,卻寫出香艷萬古的情詩——這便是第六世達賴喇嘛,倉央嘉措。

當代物欲化的文人,像尋找腐屍的墓地野狗一樣,想要找到擺脫無聊感的糾纏的方法。於是,他們把混濁的獵奇的目光轉向倉央嘉措的生命之迷。然而,他們那一顆顆在形而下的庸俗中霉爛腐臭的心,根本不配理解形而上的倉央嘉措之迷。歷代藏傳佛教信徒也常常回避關於倉央嘉措的話題,布達拉宮中第六世達賴喇嘛金像前信徒敬獻的哈達也最少,他們不知道應該怎樣面對這尊絢麗的佛。

金聖悲則在閱讀過倉央嘉措的命運之後,立刻把他引為唯美理想的知己。倉央嘉措心靈的形象則呈現在金聖悲的冥想之中:瑩澈如玉、形似滿月的虛無意境,鑲嵌在永恆和無限之巔,一位身形間有萬里長風神韻的少年僧人,蘸著少女的艷血——少女們為他而破碎的心中湧出的血——在雪白的虛無之月上,描繪出含苞欲放的梅枝。

金聖悲就像理解自己的心靈一樣理解倉央嘉措。倉央嘉措的詩意之美源自天啓的靈性,倉央嘉措被認定為達賴喇嘛的轉世靈童則來自命運的偶然性。然而,天啓的詩意靈性與佛的寂滅哲理的不期而遇,卻造就了一個唯美而聖潔的人格,倉央嘉措。

在金聖悲思想的視野間,倉央嘉措是命運賜給佛教的一次萬古難遇的機遇。

佛由於領悟虛無寂滅,這屬於人類的終極真理,而成為大雄,即最壯麗的男人。但是,釋迦牟尼宣示絕對真理的方式,並不能使金聖悲受到終極的感動。因為,佛的智慧中呈現出的虛寂,雖然空靈,卻太荒涼;雖然寧靜,卻太富於凋殘的意韻;雖然淨潔如初雪,卻又過分蒼白,令人想起大漠中的骷髏。正是倉央嘉措,試圖使虛寂的意境成為繁富之美;他告訴塵世,終極真理要有唯美的靈魂。詩是倉央嘉措表述美的形式,從心靈中湧現的詩意之美,本質上來自絕對精神,因為,心靈只是絕對精神的外化,只是絕對精神在現象世界中的意境性存在方式。時間之內的心靈會枯萎,作為時間之母的絕對精神則超越永恆和無限而自在;唯美的激情,正是以自在的絕對精神之魂的權威,創造出意義。如果接受倉央嘉措詩意之美的加持,佛的真理會更加趨近心靈的渴望,而心靈的渴望源於絕對精神的召喚。但是,令金聖悲遺憾之處在於,真理拒絕了美;佛教似乎不願在佛珠上雕出唯美的花枝。

欲望幾乎被所有的宗教視為萬惡之源。「虛無的意境是欲望之海乾涸後升起的明月」——這是佛教哲學的萬花之根。然而,與生命的創生相關的情欲,頗似蘊涵兩種可能性的魔鬼之蛋:或者在物性的引誘下,淪落為形而下的粗俗的獸性;或者傾聽心靈的召喚,昇華為愛情的史詩,那生命的最香艷的篇章。佛教哲學的全部艱難則可以歸結為一個疑問:像削去長髮一樣削去情欲之後,當生命也像僧人剃光的頭顱變得「荒涼」之後,也就意味著斬斷生命延續的邏輯,既然如此,既然人類的生命邏輯都應當斷絕,那麼,佛教又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呢?——佛教哲學最終在否定自己存在的意義。正是由於佛教哲學視情欲為仇讎的原則,密宗的雙身修法,成為藏傳佛教的「隱私」;更被眾多漢傳佛教的信徒指斥為淫邪之道。

既是佛教的法王,又是花枝般美麗的少年情人,倉央嘉措就是要以驚世駭俗的雙重身份 ,在情欲,這生命的最艷麗之點上,肯定虛無。他宣示一種新的唯美的佛教哲學:虛無即美,虛無即情——美與情是虛無在現象世界中呈現出的形式;虛無則是美與情,這絕對精神之魂的形而上的存在方式。

在金聖悲看來,傳統佛教哲學的虛無意境,無情無美,是對生命意義和終極真理的消極表述;倉央嘉措則用來自天啓的詩意之美和香艷情愛的筆觸,來描繪作為絕對真理的虛無意境的容顔。他要讓明澈的虛無之鏡中,映出唯美的生命意義;他試圖用自己叛逆的命運,證明以心靈為價值之王的生活方式,並非必須如傳統佛教僧侶那樣,讓生命在青燈黃卷的陪伴下,逐漸枯萎,湮滅於虛無,相反,從心靈意境中湧現出的生活方式,也具有美艷不可方物的魅力。——金聖悲就是在這個思想之點上,越過千古時間的廢墟,向倉央嘉措合什致敬。

金聖悲相信,對於佛教,倉央嘉措意味著一次命運的祝福;倉央嘉措的叛逆命運展示出的美哲學,會給佛教信念注入更豐饒的精神能量,去完成宗教的天職,即拯救人類的靈魂,使之免於在物性貪欲主宰的生活方式中腐爛。但是,佛教拒絕了命運的祝福,那個時代也拒絕了倉央嘉措的哲學。無論任何時代,在哲學的意義上被時代拒絕的人,都將承受悲愴的命運。而且,被拒絕的哲學越趨近唯美,悲愴的命運所蘊涵的血淚便越豐盈。

倉央嘉措最終被冠以忤逆佛法的罪名,並受到褫奪「達賴喇嘛」稱號的處罰,淪為強權的囚徒。強權押解倉央嘉措,走上從拉薩到北京的漫長旅途;在青海湖畔,倉央嘉措像一縷暗夜中的風消失了。有人相信,他趁夜色逃走,此後浪跡天涯,傳播佛法,以終天年。也有人認為,他是被強權謀殺,毀屍滅跡。

金聖悲拒絕相信倉央嘉措逃走的傳說,只因為他認為,披一片黑暗的夜色倉皇而逃,對於倉央嘉措,這位佛教哲學之王,意味著血也洗不去的侮辱。金聖悲毫不思慮,就接受了倉央嘉措死於謀殺的猜測,只由於他相信,唯美理想主義者的生命,不會長久地附著在每日每夜都不斷腐朽的時間上,等待枯萎的死亡來臨——唯美的生命定然願在悲愴的命運中猝然破碎,就像隨驟起的狂風漫天飄零的花雨。

國色天香的紅顔翠袖也無法慰藉的孤寂,只屬於唯美的哲人。金聖悲常常沒有任何預兆就陷入極端的孤寂之中;那種荒涼得好像心都丟失了的時刻,他會渴望能與倉央嘉措縱酒狂歌,繼之以高談闊論關於唯美的虛無意境的哲理。然而,他的渴望從來沒有實現,即便是在時間倒流、天地翻覆的狂醉幻覺中。只因為倉央嘉措的眼睛從來沒有清晰地呈現在他的注視中,而他與人痛飲烈酒時,一定要直視對方的眼睛。

已經對倉央嘉措的心靈達到如此深沉的理解,卻不能看清他的眼睛,這使金聖悲十分困惑。「也許仁青拉姆能夠看清倉央嘉措的眼睛… … 不,她定然看清了他的眼睛,否則她怎麼會成為佛的情人——心的相戀總是起步於眼睛的互相召喚。… … 她從倉央嘉措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是什麼誘惑了天國之香縈繞的少女?」——在心中疑問的引導下,金聖悲的目光像青銅色的風,飄向少女。

預言明日雷暴雨的血色晚霞已經黯淡;沉沉暮靄像紫色的雪,覆蓋在山頂上。金聖悲看到,仁青拉姆正跪在旁邊的岩石上,宛似一個美麗的祭品;她慢慢俯向岩石,紅唇在岩石銳利的稜線上輕輕一觸,便又立刻離開,彷彿怕長久的親吻會灼傷岩石。

仁青拉姆繼續用沉醉的目光撫摸深紅的岩石。不過,她顯然感到了金聖悲的注視,於是,如夢似幻的聲音從她情致豐盈的雙唇間飄出:「… … 第一次讀六世達賴喇嘛的詩,是在日落的時刻。突然之間,雷電從天頂飛落下來,劈裂落日。當時,耀眼的金焰好像把玻璃窗都點燃了。… … 就在那天夜裡,我走進一個夢境——請相信我,現在我們所在的山頂上,這塊巨岩原來是黑色的,也沒有裂開,就像一座生鐵鑄就的祭壇。… … 被雷電劈裂的落日,就是倉央嘉措的佛心,他就是在這裡被謀殺的。我看到,從落日的傷痕間湧出一滴血,血的顔色竟像野櫻桃花一樣美艷,可能詩人心中的血都有花的情韻吧。那滴血晶瑩顫動著,滴落下來,迸濺在山頂的岩石上。落日的血太熾烈了,鐵黑的巨岩都被燒成深紅,變成這種火焰般的顔色;巨岩也燒裂了,像一朵盛開的紅蓮花。… … 那天,我從山坡下走過,看到山頂上這片火紅的岩石,立刻就認出,這正是我夢中看到的紅蓮花:它是佛的心血澆灌出的岩石之花;它是佛心的遺囑… … 噢,這岩石的芳香,就是佛血的氣息。」

金聖悲滿懷宗教信仰般的虔誠,用他峻峭的情感,而不是理性,靜靜傾聽仁青拉姆訴說她的夢境。因為,理性只相信現實,情感才相信夢。他的哲人之心也理解,對於純潔如初雪的生命,夢比現實更真實,因為,夢離心靈很近,而物欲橫流的現實離心靈很遠,遠得就像有限同無限之間的距離。蟻群般熙熙攘攘的億萬庸眾,以為俗不可耐的塵世生活意味著真實,然而,這種「真實」每日每夜都隨著時間腐爛為骯髒的虛無;夢則超越時間而存在,只要心靈之燈的金焰還沒有被塵世之風吹熄,夢就永遠在金焰中真實地燃燒。所以,對於金聖悲,傾聽國色天香的少女講述她的夢境——與佛相戀之夢,乃是傾聽天籟妙音,傾聽屬於心靈的真實。

「佛的情詩在我的夢中會化為滿山滿谷的野花。只要聽到他囑托風送來的召喚,我便會比風更快地跑進湧向天際的花海,隨彩雲飛霞,飄進他的胸懷。… … 自從成為佛之詩的情人,我就失去了現實的人生。原來周圍那些追求者變得像腐草朽葉,令我厭倦。我甚至不願看他們的眼睛,就像我不敢面對敞開的垃圾箱;那一雙雙被欲望之火燒紅的眼睛,好像只屬於某種粗俗不潔的動物。… … 我失去了塵世,得到了來自天國的詩意;作詩的情人,骯髒的塵世就和我無關了… … 。」 仁青拉姆語音中那柔情的魅力,能使枯紅的岩石變得柔軟。

儘管暮色沉沉,金聖悲依然能看到,仁青拉姆彷彿遠眺天際之外的眼睛裡閃耀起絢爛的夢;夢境之中,一時有萬頃花海隨浩蕩的風湧向天邊的落日,一時有漫天紅葉飄向初雪覆蓋的大地,一時有朝日點燃的高山流水在青石上迸濺為簇簇金焰。倏忽之間,金聖悲明白了一件事:為什麼他一直無法哪怕在瞬間的對視中看清倉央嘉措的眼睛。

「因為,佛心被天女的雙眸所魅惑,完全無暇旁顧;倉央嘉措的視野間只有仁青拉姆華彩如霞的眼神,我和大千世界都被他的注視所忽略… … 佛之心,那一輪瑩澈如雪的虛無,沉醉於天女嫣紅的戀情:虛無意境象徵終極的智慧,天女的戀情乃是美的極致。在天女花蕾般的心之巔,有一滴血盈盈顫動,這滴血中融匯著絕對精神關於審美激情的啓示。當這滴天女心頭之血垂落在佛心之上,終極智慧便受到美的祝福,瑩白的虛無便被染成櫻花汁液般嬌艷。噢,嫣紅如花汁的虛無意境,或許這就是哲學意境最深處呈現出的真理的容顔,這就是絕對精神的自我認知,這就是思想的終點… … 噢,來到思想的終點,精神的苦役應當結束了。」金聖悲的意識瀰散在思想再也沒有餘地向前邁步的地方,就像漂泊萬里疲倦的風,消失在枯草叢中。

然而,一個意念又如同生鐵雕成的鬼魂,從金聖悲無思的意識深處浮現出來:「既然已經來到思想的終點,既然已經站在精神的斷崖上,就應當推開死亡之門,回歸虛無。可是,我卻依然沒有找到唯美的死亡方式。唉——,精神的苦役還沒有結束。」這個意念使金聖悲的頑石之心又一次感到突如其來的疼痛;頑石疼痛的時刻,蒼天和大地都會為之淒然淚下。

在心的疼痛中,金聖悲意識中湧起對仁青拉姆的羨慕之情:「她與佛的戀情起始於雷電縈繞的詩意,她也要在雷電燦爛之時,用燃燒的死亡,為那形而上的戀情獻祭。剛剛消逝的浴血的晚霞,預言明日雷電將燒紅天空,也將為她焚毀生與死的界限。在生與死的鋒刃上作烈焰之舞,這可能是舞者渴望的唯美理想吧… … 。」

然而,仁青拉姆璀璨的舞姿很快就變得黯然失色,自焚僧人痛苦痙攣的枯焦的屍體和纏繞在屍體上的燒成暗紅的鐵絲,又一次出現在金聖悲的視野間,就像一個無法掙脫的惡魔的毒咒。正是這個魔咒,使他無法像僧人和仁青拉姆一樣,通過自焚得到塵世的解脫。金聖悲甚至有些厭惡自己精神的潔癖,那刻在他白骨上的宿命。不過,他也清楚,橫亙在他與自焚藏人之間的不僅是他精神潔癖的宿命,更是一種對人世的態度的區別:自焚的藏人雖然選擇忠誠於心靈的生活方式,但是,他們仍然願意用烈焰將生命熔鑄成英雄的史詩和自由人的尊嚴,即熔鑄成意義,並將意義作為遺囑留給人世;金聖悲則基於對背叛心靈的人類的絕望,不再相信人世配擁有意義,他只願以唯美的方式踏過生死的界限,回歸虛無,不給人世留下任何痕跡,尤其不能留下一具枯焦而醜陋的屍體,因為,他不能容忍自己英俊秀麗的生命形式以醜陋的方式繼續存在,即便是在死後。

要由他點燃仁青拉姆,那芳香醉人的美女的肉體將因此焚毀,只剩下燒焦的物性陰影——這個憂思再次令金聖悲心如死灰。他試圖用一個思想來安慰自己:「或許只有從她的生命中升騰而起的火焰,才能焚毀阻隔在她和倉央嘉措之間的數百年時間,讓他們踏過時間的灰燼相會,唉,那滿地時間的灰燼定然如片片金色的落葉,在他們走向對方的足步下發出『沙沙』的聲響;或許天女的肉體之美只有得到烈焰的淨化,淨化為純粹的心靈的神韻,才能隨佛一起,超越永恆和無限,佇立在無極之處,吟詠唯美的詩篇。」

金聖悲用以自我安慰的思想猶如流星,片刻炫目的閃耀之後,便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只給金聖悲留下一個冰冷如鐵的理性:「對於現象世界中的人,死亡只意味著物化,而無論通過什麼方式走進死亡之門;仁青拉姆自焚之後,沒有與佛的約會,沒有與詩的戀情,沒有心靈的迴聲,只有物性的死寂,那種死寂不是別的,正是永恆和無限都無法量度的虛無… … 虛無竟如此冷酷… … 。」

狂濤怒潮般的悲憫之意毫無預警地漫過金聖悲思想的堤壩,他一生的精神苦役換來的哲理,剎那間便全部溺死在悲憫之中。此刻,他只想找到一個理由,阻止仁青拉姆走進死亡,讓她芳香的肉體和詩意如花的靈魂,都留在人世間。儘管他知道,時間的真實感是一個殘忍的騙局,仁青拉姆的肉體之美終將被時間的屠刀凌遲,但是,他仍然不忍任由仁青拉姆香消玉殞,即便存在只是等待朽化為「什麼也沒有」。——他那顆還能感到疼痛的頑石之心,竟突然柔情似水。

科學理性確認光速是一種極致,哲人則相信思想的速度超越光速。金聖悲的思想瞬間便「上窮碧落,下黃泉」,苦苦追尋,卻都沒有找到能夠說服仁青拉姆的理由。急切間,金聖悲說出一句同他的哲學信念相悖的話:「妳相信轉世輪迴嗎?——達賴喇嘛通過轉世而長存人間。如果妳自焚,就將永遠失去同佛相會的機會。因為。佛教説,自戕者不能超生輪迴,不能再返人間;妳的鬼魂將承受萬年烈焰焚身之痛… … 。」

語音還沒有被夜風吹散,金聖悲就已經意識到自己說出了一句極為愚蠢的話。於是,他只有在沉默中為自己的愚蠢懺悔。

「不,我不相信輪迴,也不相信轉世。」仁青拉姆的話語聲平靜而又虔誠,彷彿講述寫在她心靈間的真理:

「倉央嘉措佛心的詩之美是萬美之王,他的魅力會讓不停流逝、萬古不息的時間,醉倒在永恆之上——萬美之王就是永恆;永恆又怎麼會轉世。他令我心碎的美,只屬於他活著的那一段時間;世上本來沒有不朽的時間,唯獨那一段時間因為他的美而不朽。… … 倉央嘉措的佛心之美只屬於他自己,沒有任何其他人可以分享。噢,萬美之王是上蒼的啓示;絕美者定然是驕傲的真理。上蒼的啓示只展現一次,絕不屑於重述;驕傲的真理又怎麼會通過轉世變成一個喋喋不休的饒舌者。」

金聖悲從仁青拉姆的表述中似乎又發現一絲說服她放棄自焚的希望,他之所以變得如此執著於說服仁青拉姆,是因為越趨近仁青拉姆自焚的時刻,他對自己已經作出的一項承諾便越恐懼:如果仁青拉姆不放棄,他就必須幫助仁青拉姆點燃自焚之火。他有些懊悔作出了這個承諾,但是,一個有頑石之心的男人的驕傲,也像頑石一樣堅硬。除非仁青拉姆改變心意,他絕不能毀棄承諾。

「妳不相信轉世,倉央嘉措只活在屬於他的那段時間中,那麼,他同現世的達賴喇嘛就沒有關係。妳又何必為爭取達賴喇嘛回故鄉的權利而自焚——自焚的火焰一旦燃起,也會永遠焚毀妳同倉央嘉措的戀情… … 。」金聖悲的聲音戛然而止,宛似一隻被突然折斷的毒箭;雖然他是試圖勸阻一次悲劇發生,但是,他卻覺得自己像一個卑鄙怯懦的謀殺者——他正謀殺美麗的人格和燦爛的意義。

「不管怎樣,倉央嘉措曾經被尊稱為達賴喇嘛,而且,儘管我不相信轉世,可我們藏人的文化歷史相信。為達賴喇嘛結束悲苦的流亡、返回故鄉而獻身,是表達對倉央嘉措的敬意,也是想用火焰拭去命運強加給藏人的重重恥辱。你曾見過黑風暴漫過天地的景象嗎?我們藏人感受的屈辱,就像黑風暴吹起的滾滾沙塵——這是我的老師對我說的… … 。」夜色彷彿風中湧出的黑血漫過山頂,仁青拉姆的身形湮滅在動盪的黑暗中,而她的聲音依然有清泉的神韻:

「很小的時候,我就思考過生和死的問題。一次爺爺帶我去塔爾寺朝聖;我們住在寺廟的客房裡。大約半夜時,好像冥冥中有一個聲音喚醒了我。彷彿是鬼使神差,我隨手拿起爺爺吸菸用的火柴,追隨無形的召喚,來到一座大殿中。大殿裡黑得讓我覺得自己的心都丟了。我劃著一根火柴,點燃供桌上的一盞禮佛的銅燈。燈盞裡的酥油比高山上萬年不化的雪還潔白,燈焰卻是金燦燦的,特別像一顆黃金鑄成的心。我踏在大殿黑石的地面上,雙手把佛燈捧在額前。從冥冥中傳來的聲音告訴我,金色的燈焰就是我的心… … 。」

「風一陣又一陣從外面吹進大殿,燈焰搖曳起來,就像隨悽苦悲涼的音律起舞。看著搖搖欲滅的金焰,眼淚像夏日的雪水河一樣湧出,那是此生我唯一一次感到,淚水有永遠不會枯竭的源泉——我的心就是淚河之源。後來,金焰突然痛苦地震顫了一下,接著便熄滅了;黑暗立刻淹沒我,也可以説我像一塊黑色的冰,消融在黑暗中。就是從那一刻起,我不會再接受轉世和輪迴的觀念——活著,人是一盞心靈的金燈;死亡,只意味著風吹滅一個燈焰。原來我很怕黑,也是從那一刻起,黑暗不再令我恐懼:我本來就是屬於黑暗的永恆,我本來就來自虛無;心靈的金焰照亮的世界,也將隨心靈之燈熄滅而隱入黑暗;生命是從黑暗中來,又回歸黑暗的瞬間。既然如此,黑暗就是我的故鄉,我心靈的宿命,我又何必畏懼故鄉和宿命呢… … 。」

「噢,你剛才提醒我,自焚的火一旦燃起,也會永遠焚毀我和倉央嘉措的戀情。是的,你說得對。可是,我也別無選擇… … 倉央嘉措就在我心中。我的心有一扇花枝掩映的門;夢中,只要我輕輕叩響門上的金環,倉央嘉措便會為我打開門,拉起我的手,走進月光如銀的世界——我心中的月光沒有邊際;無垠的月光是佛的詩魂。荒野中的花可以年復一年,在凋謝和盛開中輪迴;我的心只能為佛的詩魂開放一世,一世就已刻骨銘心,一世就勝過永恆。即使真有輪迴,我也願放棄輪迴再生的機會。我怎麼能強迫我的心,與今世獻給佛的戀情,作不斷輪迴、萬年不息的訣別——我的心只屬於今世。」

「… … 我也想讓今世儘量延長,因為,我的心是倉央嘉措的棲身之所;我的心焚毀了,他的詩魂將再次隨荒涼的風四處漂泊,浪跡天涯。想來你定然知道,人世對倉央嘉措多麼殘酷。人世間可以容納如滾滾紅塵一樣眾多的卑鄙無恥的人,猥瑣庸俗的人,卻唯獨容不下倉央嘉措聖潔而華美的佛心——人世就是摧殘美人格的地獄,就是鬼魅魍魎的天堂。倉央嘉措為美而蒙難;他被逼迫,被謀殺,死於萬里流放的苦難之路。我讓自己的心成為他的詩魂遮風避雨的地方;我本想用盡可能長久的一生的戀情,撫慰他悲愴的命運。可是,『達賴喇嘛』,這個曾像太陽一樣在倉央嘉措額頭上照耀的尊稱,每日每時都蒙受侮辱,我又怎麼能無動於衷。」

「為『達賴喇嘛』這個尊稱雪洗屈辱,是我與倉央嘉措佛之戀的宿命。那是唯有敵人的血或者淨化萬物的火,才能雪洗佛的屈辱。我不信輪迴轉生,可我是佛的情人,必須遵守不殺生的戒律,所以,我不能用敵人的血,而只能用自焚的火,為佛沐浴淨身,雪洗塵世的屈辱。我的肉身化為火焰時,定然如焚化百花般芳香。因為,只有芬芳的火焰,才配為佛沐浴淨身。」

「點燃自己,讓生命化為一盞禮佛的金燈,回歸燃燒的虛無——這是我回贈給倉央嘉措的唯一一首生命之詩。虛無比永恆還要漫長。只願我在燃燒的虛無中,承受永不熄滅的烈焰焚心的痛苦;只要我的心還在疼,倉央嘉措就不會與我訣別,我疼痛的心是他的棲身之所,也是佛的詩魂埋骨之所。」

「… … 不過,我本不想告訴你——對於我,在這個庸俗得令人窒息的塵世中活著,是一種艱辛,死則是解脫… … 噢,那天在廣場我看到你眼睛後,我就相信了你——相信你的眼睛,因為,我相信鐵石,你的眼睛就像鐵雕的鷹眼。我對你講述我的心,我的情,因為,你明天就要助我點燃焚毀生死界限的火,為我推開回歸之門。」

仁青拉姆的聲音消失在風都枯死了的暗夜中。不過,她的最後一句話,「你將為我推開回歸之門」,則仍然在金聖悲死寂的靈魂中回響。金聖悲不知應該為此感到榮幸,還是悲傷。於是,他只能沉默。唯一令他有些欣慰之處在於,仁青拉姆不相信輪迴轉世。

金聖悲根據天啓的智慧確信,審美激情,那自在的絕對精神之魂,會一次又一次在各個時代高貴、聖潔而聰慧的生命中復活,從而在現象世界之鏡中展現永無窮盡的美的意境,並以此表述絕對精神是意義和存在的源泉。不過,絕對精神之魂塵世中的復活,乃是超越個體性的形而上的隨機選擇。在生命個體的範疇內,沒有轉世復活的邏輯,因為,科學理性否定個體轉世復活的物性邏輯的可能;任何生命個體,都只是從虛無到虛無的有限過程,就像一陣風飄過花海,然後消失在天邊的羽毛草叢中。

金聖悲厭倦於生命個體輪迴轉世的信念,並非由於現代科學理性清晰的邏輯,使「輪迴轉世」顯得更像個腐朽的騙局,而是因為「輪迴轉世」根本違悖佛的終極真理——萬事萬物歸於虛寂。釋迦牟尼之後,佛教用來世的許諾,換取蟻群般的庸人俗物今世的施捨和善行,是將佛教降低為奸商惡賈;相信來世才捨棄今生者,也絕不是英雄與聖徒,而只是以生命作賭注的投機者,是迷戀形而下的存在的愚蠢之徒。

在金聖悲的視野間,只有相信虛無宿命的獻祭者,只有在虛無宿命前還堅守美和意義的心靈,才與絕對精神一致,才是高貴的形而上者。仁青拉姆拒絕相信輪迴轉世,這給金聖悲幾許慰藉。「為她點燃自焚之火,與點燃一片虛無是同一回事。」金聖悲如是想。

漫漫長夜中,金聖悲的夢境比夜色還要黑暗。在峻峭的黑暗之巔,湧起一輪瑩白如玉的滿月。滿月間,倉央嘉措佛現花枝般絢麗的美少年之相;一縷明艷妖嬈如流霞的微笑掛在他微微翹起的唇角——金聖悲知道,那縷嫣紅的微笑,便是天女獻給佛的芳香的戀情。噢,金聖悲真想從佛的唇邊,摘下那一縷天女的妖嬈,掛在他頑石之心的裂痕間。

(《燃燒的安魂曲》袁紅冰著   二零一三年出版)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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