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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文學卷

第五篇 佛心應如花

  ——審美激情是意境性存在的皇冠

日球被地平線埋葬之後,夜色漫過大地之前—那正是晚霞的花季,也是寧靜至極的時刻,靜得心靈能聽到從時間盡頭飄來的虛無的呼喚。

又一次日球的生死輪迴;紫霞瀰漫的蒼穹美得猶如關於壯麗凋殘的哲理。圓明園那片著名的巨石廢墟像歷史命運的殘骸,呈現在豔紫的晚霞中。

片片枯葉閃爍著淡金的淚影,輕輕飄向紫霞覆蓋的寧靜;一縷孤獨的簫聲縈繞在巨石的廢墟間,彷彿向岩石裂痕間搖曳的野花,訴說悠長的哀愁。

以簫揉情者是一位中年男子。他吹奏的長簫呈現出古老的紅銅色,簫的下端,一縷薰衣草色的長穗飄垂;簫體上刻出「雲水」兩個字,那是他為自己選定的名稱。

雲水斜倚巨石而立,修長的身體有翠竹的神韻;雙目微闔,宛似進入禪境的佛,沉迷於簫聲間。他臉色蒼白,白得近乎幻影,可是,面容的線條卻又清俊而銳利—他像是一個輪廓如斧鑿劍刻的英俊夢幻。

雲水在圓明園旁的一座千年古寺中租屋而居,鎮日裡以作畫充實屬於他的時間。不過,他所描繪的既不是對自然的理解,也不是對人體的感觸;他只沉醉於為心靈作畫—他活在形而上的意境中,畫出對心靈的領悟是他生命的意義。

人世間的艱難莫過於關注心靈。在一個物性哲學主宰生活方式的時代,關注心靈的艱難則猶如孤獨地蹣跚在終身苦役犯的命運之路上。雲水自願承受起屬於心靈的艱難,沒有任何理由。他只隱隱意識到,領悟並忠誠於心靈是他的宿命。

每日太陽沉落時分,雲水都會踏上一條只有附近的農夫才知道的隱秘小路,穿過枝條上長滿鐵黑色棘刺的灌木,來到巨石的廢墟間,與紫霞托起的寧靜約會。

這片廢墟原來是一座皇冠般金碧輝煌的宮殿。命運摧毀這座宮殿,也摧毀了原來屬於她那皇家的壯麗豪華,只有藝術之美的情韻殘留在廢墟間—枯骨般蒼白的巨石上,花枝、流雲、水波的雕刻似乎在向凋殘的時間,傾訴對於美的苦戀。

每日經過關注和審視心靈的艱難之後,會陷入生命如枯葉的疲倦感。雲水之所以選擇這裡做為緩解疲累的地方,不僅因為殘破的巨石間刻出成為藝術之美的遺韻,更是因為走近廢墟會給他以流浪漢回到故鄉時那種惆悵而又甜美的心境—對於他,一個心碎的人,生命本就只剩下一片情感的廢墟。

心神恍惚之際,雲水自己都難以判定,他的簫聲究竟是殘留在巨石之上美的遺韻的安魂曲,還是自己破碎之心的悼亡曲。

這一天,也如往常一樣,當豔麗的紫霞漸漸湮滅在鐵黑色的天際,雲水的簫聲也隨之消失。他只願讓悽哀的簫聲同覆蓋在寧靜之上的紫霞相伴相隨。

遙望暗藍的天空,雲水衣裾飄飄,走出巨石的廢墟。他的衣服是由自己設計,然後請裁縫匠製作的;衣服樣式有些類似藏傳佛教的僧衣,只是更加寬鬆,而且顔色淺灰—行進之間,衣裾飄拂,宛似一片永不停息的荒原之風,又彷彿是一片凋殘的晚霞。

仰望星群璀燦的夜空,雲水盲目地漫步於原野間;走過寂靜的暗夜,或者説傾聽時間在腳步下破碎的聲響,就是他的情趣之所在。

晨光微曦,雲水回到棲身之處。早起的僧人已經把寺門前石階上的落葉掃得乾乾淨淨。這總會讓雲水陷入困惑,甚至有些哀愁。「難道他們看不出,落滿黃葉和紅葉的石階是美嗎?」雲水如是想。不過,他從來沒有試圖說出自己的疑問。因為,一個心碎的人對於塵世比出家人更冷漠。

衣裾飄拂,如淺灰的秋風,雲水穿過寺廟的重重庭院。他的居所在寺廟最深處的角落。那是一間灰瓦灰磚的僧房。門前斜插著幾枝修長的葉片如刀刃的翠竹;還有一株亭亭玉立的小楓樹,從嫣紅的楓葉間雲水能呼吸到少女雙唇的清香。

僧房中,側面的一堵牆被漆成鐵黑色,那是雲水面壁注視心靈的地方。黑牆似乎隱喻著某種認知:

唯有目光湮滅於黑暗的永恆,心靈的意境才會從時間的傷痕間呈現出來。

房間的「個性」就在於凌亂,彷彿這裡棲息的是一縷蔑視邏輯、厭惡秩序的狂風;連雲水最近創作的幾幅關於「心靈形象」的畫作,也隨意散落在房間的各處,似乎是心的碎片。

雲水的目光間紛亂著枯葉的哀情,縈繞著秋風的淒涼,從他的畫作上飄過;清瘦的軀體像一片鐵鑄的虛無,沉重地倒在床上。他為自己的畫作而悽涼。因為,每完成一幅關於心靈意境的畫作之後,他卻總是覺得離心靈更遠了—他沒有看清心靈的形象;他和心靈之間隔著動盪的永恆。

雲水閉上眼睛,卻難以入睡;近期創作的幾幅畫,猶如生死輪迴中的殘破思想,不斷從他意識間飄過。

一幅畫題名「雲怒」:

蒼穹之巔,時間乾涸的地方,金蛇狂舞般的雷電撕開猩紅的傷痕;形態巍峨猙獰的雷暴雲從蒼天的傷痕間洶湧而出,彷彿暴怒如狂的激情要淹沒塵世。

這幅畫似乎在表述心靈命運從宿命的斷裂處湧進現象世界,即塵世時的意境。可是,雲水自己也不清楚,他為什麼會賦予心靈命運的湧現以瘋狂憤怒的情態;那種接近悲愴史詩的憤怒,或許預言心靈在塵世中的絕望的命運—心靈本質上不屬於現象世界。

另一幅畫的題名「淚滔」:

畫面之上,狂濤馭風,巨瀾排空,極具動盪感,瞬間的凝注便會令鐵佛都目眩神搖,心神震撼—那狂濤巨瀾彷彿即將從冥冥中決堤而出,湧向人間。

佛説「人生即苦」,而塵世的慾望是痛苦之源。雲水注視心靈的禪意間,對痛苦的理解達到比佛更深刻的意境—由於同心靈有關而深刻。「淚滔」之畫意味著一個哲理的表述:心靈是痛苦的泉源;心靈的本質是淚的狂濤巨瀾,是能夠淹沒永恆和無限的痛苦淚海。

顯然,雲水對塵世的思想俯視中,物性慾望並非如佛所開示的那樣,是痛苦的泉源;更準確地説,他並不認為生命與時間一起在物慾中逐漸腐爛的芸芸眾生,那些終生活在形而下的慾望中的存在,具有體驗痛苦的能力和資格,就像朽木上的斧劈之痕,並不能表述疼痛。

「物慾中沒有幸福,也不會有痛苦;痛苦是只屬於心靈的特權,心靈的苦痛奏響人類命運的主題曲。」

—雲水曾經為自己發現的這個比佛更深刻的哲理而欣喜。只不過欣喜如燃燒的淚影瞬間即滅,因為,他意識到,心靈的苦痛並不等於心靈—他伸出意欲撫摸心靈的智慧之手,卻什麼都沒有碰觸到,甚至沒有碰觸到時間的殘骸。

題名「死寂」的畫被棄置在房間角落的陰影中。畫面色彩的主調是隱隱滲出暗紅的鉛灰色—彷彿是布滿萬年血鏽的大戈壁。

這幅畫甫一完成,雲水就把它扔進角落,再也沒有向畫面作瞬間的注視,就像一個面容被焚毀的人不敢向鏡中注視。是畫面呈現出的肅殺荒涼和無邊死寂的意境令雲水恐懼:

戈壁荒涼得就算播種下少女瑩澈的淚珠,少年晶紅的血滴,也不會長出意義的花枝;就算枯骨般蒼白的風,也會被宿命的鐵鏈囚禁在比永恆更漫長的死寂之中。

而且雲水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什麼竟會在畫的邊緣勾勒出骷髏眼眶的輪廓,畫面上鉛灰色死寂的戈壁,因此湮滅於骷髏眼眶的黑洞深處。

「我在描繪心靈的形象,而那能容納得下心靈意境的骷髏眼眶定然屬於佛。可是,在我與佛的對視中,浮現出的心靈意境卻只有死寂,像鉛灰色的荒涼的虛無。如果心靈只是荒涼的虛無,人類的命運便只表述存在的荒謬 … … 。」

上述思想在雲水剛完成「死寂」之後,曾如鐵雕的花枝出現在他意識中。不過,這思想的花枝卻被雲水厭惡地折斷了。他突然領悟到,佛悲憫天下的大悲之情終極處呈現出的,竟是極致的冷酷,因為,佛透過肯定荒涼的虛無否定了心靈的意義;對於人類,沒有什麼比心靈的意義受到終極的哲學否定更冷峻殘酷—心靈喪失了成為意義的能力,人生就只意味著在物性邏輯中朽敗的宿命。

雲水之所以折斷這個思想的花枝,並不是沒有勇氣直視冷酷的真理,而是不忍心讓仰視佛的芸芸眾生失望,儘管就絕大多數人而言,那種仰視絲毫不意味著明澈晶瑩的信仰,而只表述形而下的混濁迷信。不過,雲水承認,讓愚昧者從迷信中得到終極安慰也意味著慈悲—「難道這就是佛的大悲憫之謂?」雲水如是想。

雲水另一幅關於「心靈形象」的畫作閃耀著輝煌的悲愴意境;畫作題名為「自焚的太陽」。

畫面間,永恆和無限構築的祭壇之上,太陽的魂魄揮動焚毀時間和空間的金色烈焰,作世界末日的獻祭之舞。太陽本是生命的能量之源,卻要以自焚來表述對心靈的絶望。在這屬於太陽壯麗悲愴的輝映下,塵世間所有的悲情都如朽敗的枯葉般灰暗。

「自焚的太陽」完成後,雲水總是被一個問題所困擾:「太陽自焚之時究竟疼不疼?究竟有多疼?」不過,不久前他終於擺脫這種困惑。因為,他體驗到了太陽的自焚之疼,至少他相信自己體驗到了。

那一日,雲水正在圓明園巨石的廢墟間,讓自己的心靈化為一縷隨豔紫的晚霞飄拂的簫聲。突然,簫聲燃燒起來,瞬息化為灰燼。這一刻,雲水的心靈被流光溢彩的疼痛所點燃。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是在與自焚的太陽一起承受那屬於金焰的疼痛。

烈焰焚身意味著塵世間疼痛的極致,自焚的太陽—那生命之源的自焚之痛,卻是宇宙間痛苦的璀燦王冠。雲水和太陽一起承受的疼痛,能灼傷頑石的魂,能燒裂鐵佛的心。

在疼痛焚燒他心靈的瞬間,雲水的生命熔成一滴深紅鐵汁般的願望:「用太陽自焚之痛點燃虛無—讓虛無燃燒成金色的豐盈。」之所以如此願望,似乎是因為只有撕下一片金色的虛無,才能拭去他烈焰焚心的疼痛。同時,靈光一現間,他也領悟到一個天啟:「燃燒的虛無乃是心靈的哲學救主。」

然而,雲水仍然覺得,他與心靈的意境之間隔著永恆。因為,雲水找不到一個具有終極性的問題的答案—「太陽為什麼自焚?是怎樣的悲情竟能讓太陽把自己埋葬在金焰輝煌的痛苦中?」

房間裡還有一幅沒有完成的畫。畫面上,一雙瘋狂瞪大的、燃燒的眼睛,噴出情態猙獰的黑火焰;背景則是沸騰的血海,一輪蒼白的日球殘骸沐浴在血的波濤間。

每次作畫時,雲水都會進入「忘我」的狀態,而全部靈智集注於對於心靈意境的審視。那一日,雲水創作這幅沒有完成的畫的過程中,一個意識猶如寒光閃閃的刀鋒,猝不及防刺入「忘我」的狀態—「你正在變成一個瘋子。」

雲水立刻警覺,如果繼續畫下去,一旦畫作完成,他的靈智就將湮滅於瘋狂之中。可是,他卻無法停下來—他握著畫筆的手像一陣不受他意志控制的狂風。那一刻,在驚恐和絕望之間,雲水完全憑藉本能,用另一隻手提起身旁的酒壺,讓烈酒如決堤的天河,傾入他的口中。

片刻之後,烈酒就化為銀火焰,從雲水破碎的心中升騰而起,焚燒了他的意識。他握著畫筆的手臂猶如一段突然折斷的瘋狂熱戀,黯然垂落下去,只把這幅沒有完成的關於「心靈意境」的畫作,留在地獄的入口處。

死亡中,時間和意識一起湮滅;狂醉後的無意識狀態中,時間則宛似一個躡手躡腳的賊,無聲無息地溜過。等雲水意識恢複時,日夜已經又經過一次輪迴。

雲水的頭顱沉重得像一塊頑石,昨日銀焰般的烈酒燒灼出的疼痛感,還綻裂在頑石間。他又覺得自己的身體猶如一片陽光下的殘雪,正在化作縷縷飄渺的霧氣。

雲水靜靜躺在沉重和飄渺重疊的感覺深處,就像一具枯骨躺在朽壞的古老棺木中。但是,他那比對人生的希望更空洞的眼睛,卻清晰地看見自己的意識間現出一行鐵雕般的字跡:「注視心靈不僅是艱難的,而且意味著變成瘋子的危險。」

就是從這一刻起,雲水中止作畫;關於注視心靈的危險的思想,則像魔咒一樣日夜纏繞著他。

「踏著科學理性邏輯,思想可以走到已經永遠消失的時空的起點,也可以超越現實,走向宇宙的終點。在這個意義上的思想漫步,意味著心靈對外在實體存在的理解。但是,注視心靈卻是心靈的自我觀照,自我理解;心靈自我理解的目的,在於尋找回歸之路—回歸心靈的故鄉,那超越實體存在的意境性存在,那永恆和無限之外的絕對存在。」

「用禪意洗去塵世的風塵,讓心靈成為一面至純至淨的明鏡,時間和空間之外的心靈的本體意境才會呈現出來。是的,心靈必須純淨到『忘我』的程度;『忘我』,心靈就超越現象世界中的個體形式的束縛,回歸形而上的存在的本性—心靈的回歸之路,就是心靈由現象世界的形而下的形式囚徒,變成形而上的自由靈性的昇華過程。」

「然而,注視心靈的危險也正源於『忘我』。我有能力進入『忘我』的禪意,卻沒有找到回歸之路,沒有看清心靈意境。由於『忘我』而喪失主體意識,卻又沒有找到心靈的本體—人將因此迷失在靈智混沌的魔咒中,這便意味著瘋狂。」

「我曾走到瘋狂的邊緣,是烈酒的銀火焰之魂拯救了我。我不可能每次都這樣幸運。對於我,注視心靈已經意味著現實的危險。可是,如果放棄了對心靈的注視,我又怎麼能活下去—心靈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情人;放棄了心靈,我只不過是沒有地平線的荒涼。」

雲水的軀體,像一段殘破的墓碑,像一段朽木,凝然不動地坐在那座漆成鐵黑色的牆壁下;屬於他的比軀體更真實的存在,即他的靈智,則陷入一個悖論的絕境:

繼續注視心靈,將極可能變成一個瘋子;放棄注視心靈,則等於放棄了繼續存在的最後理由。

在絕境的極致之處,雲水的意識竟像寒冰一樣透明;他清醒地領悟到自己被釘在悖論之上的原因:

無法讓心靈本體的意境從自己的禪意間如豐盈滿月般升起,他的靈智便只能迷失在瘋狂的幻覺中,之所以如此,之所以喪失了找到回歸心靈之路的能力,全在於他的心早已破碎。

「我是一個心碎的人。心破碎了,命運就只能是一縷找不到棲息之處的秋風,一聲沒有心靈回音的長嘆 … … 」瑩澈的淚水從雲水微閉的眼睫間湧出,緩緩流過蒼白、消瘦的面頰,然後迅速垂落下去,猶如一簇簇一閃即滅的銀火焰。

淚水乾涸之後,枯草般的思想在雲水的意識間搖曳:「是的,每一幅畫作都是我心的碎片折射出的心靈的影子。每一個心的碎片映出的心靈的影子,可能都是殘缺的真理,然而,殘缺的真理往往比純然的謬誤距離絕對精神更遠。因為,殘缺的真理能以真理的名義誘惑人們,把思想的吻痕,留在『殘缺』之上。絕對精神需要一顆完整的心獻祭,心靈本體的意境正是絕對精神棲息的鷹巢;心碎了,命運就無法與金翅的鷹一起,飛上絕對精神之巔,欣賞心靈本體意境的容顔。」

庸人俗物總是因為追求物性貪慾遭受挫敗而心碎,那一顆顆浸泡在混濁淚水中破碎的心,與腐肉朽木沒有本質的區別。詩意如繁花醉人的男兒之心,則常會由於失戀而破碎;那宛似紅葉和金葉漫天飄落的心的碎片,乃是繽紛的悲情,詩意的殘跡。

雲水的生命韻律本就是一縷敏感而纖秀的詩,不過,他心碎的原因並非來自失戀,而是難以面對一個事實:少女那天啟之美,總是很快就在塵世的污染中凋殘。

雲水曾經數次進入與初戀少女的「情醉」狀態。可以說「情醉」既是他人生的起點,也是他人生的終點—「情醉」之中,他領悟到永恆和無限之外的心靈意境的存在;「情醉」之後,他的人生變成一片廢墟,因為,心碎了。

對於雲水,少女那燦若初雪、豔若紫霞、花香縈繞的肉體只是開啟「情醉」之門的金鑰。「情醉」之中,蒼天傾倒,大地崩裂,時間破碎,雲水與少女狂舞於金焰升騰的太陽之巔。瞬間與永恆凝成一滴晶紅的血,掛在生命的枝頭;雲水的視野間只剩下少女夢幻迷離的眼睛,還有眼睛深處燃燒的獻祭的激情—獻祭的激情,那是超越存在的奉獻,那是終極的美,那是愛的純化狀態,即「無我」。

雲水獲得了一個來自蒼天的信仰:屬於「情醉」中的少女之夢,比頑石烈焰,比白骨紅血,更接近真實的存在。雲水也知道,少女眼睛深處那璀燦的獻祭聖火本質上與他無關,因為,少女在熾烈地仰視塵世之外的極致之處。那一刻,雲水的心猝然一痛,彷彿燒成深紅的刀鋒刺進心中;憑藉這流光溢彩的心的疼痛,雲水撫摸到遙遠的心靈意境—那正是少女超越塵世的目光飄落地方,那正是少女獻祭激情的歸宿。

雲水能夠感覺到,他用心靈摟抱的形而上的本體意境雖然只是一片金色的虛無,但是,卻比他雙臂間的少女那燃燒的白雪般灼熱的肉體更具真實感。只不過,由於「情醉」過程中如夢如幻,如歌如泣,他無法看清心靈本體意境。這正是他試圖讓「心靈的形象」從禪意中浮現出來的原因。注視心靈對於雲水意味著超越生死的懷念;他真正熱戀的對象,似乎也不是少女的肉體表述的存在,而是「情醉」中少女眼睛裡那獻祭激情的極致之美。

「情醉」使雲水走上人生的幸福之巔,卻也是他心碎的起點。他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那些以神秘的魅力誘惑他進入「情醉」狀態的少女,只能在一兩年內保持彷彿來自天啟的純潔神韻;她們那能令頑石起舞、蒼天迷亂的美色,猶如一縷搖曳著竹影花香的清風,很快就飄過塵世,消失在時間的廢墟間。

雲水因此而黯然神傷;尤其令他痛苦的是,他發現了一個秘密—女人的衰老是從眼睛開始。

雲水同少女情人們相戀的過程中,總有一天會突然覺得難以進入「情醉」狀態。那是因為少女情人的眼睛變了。她們的肉體依然芳香艷美,她們撩人的烏髮還是能拴住狂風的戀情,可是,她們眼睛深處那獻祭的激情卻已經凋殘—眼睛裡蒙上了塵世的陰影,目光間有物性貪慾的飛蠅縈繞。

少女情人還處於花季,她們花季中的肉體和容顔把時間都輝映得華光流溢。然而,雲水卻無法迴避地看到,她們的眼睛衰老了,衰老的像生命朽敗的老婦人,甚至像千年木乃伊的眼睛。

「多麼可怕—年輕的面容上卻長著一雙比時間還衰老的眼睛!」每一次,雲水都由於這種近乎厭惡的恐懼而離開他的情人;每一次戀情斷裂之後的生命荒涼之中,他都經歷一次心碎的痛苦—他能聽到心碎的聲音,就像荒野間狂風撕裂枯紅岩石的聲響。

雲水為美如此迅速的凋殘而心碎。不過,他卻不清楚,心碎的痛苦究竟是因為少女如此輕易地背叛了美,還是因為天啟的獻祭之美殘忍地離棄了花季少女。

心碎之痛猶如紅焰焚骨;紅焰之中熔成一滴金淚般的哲思:「現象世界中,從物性邏輯間湧現出的物慾所主宰的塵世,與永恆和無限之外的心靈意境,乃是兩個在存在的意義上互相詛咒的宿命。因此,心靈,以及心靈之美在塵世間的命運必定艱難。心靈是艱難的,美是艱難的,迷戀於美並願作心靈信使的生命,就意味著終生的艱難和百年苦役。」

同少女情人們的戀情只殘留下這一段哲思作為墓誌銘。至今,雲水已經十餘年沒有再同女人作情感的訊息交流。之所以遠離戀情,並不是因為他畏懼再次承受心碎的疼痛—體驗心的疼痛與幸福之間,只隔著一條野花掩映的小徑;而是因為不忍再次看到少女天啟之美的凋殘—注視少女的眼睛從波光盈盈的清泉變成混濁的霧,不僅意味著殘忍,而且需要生鐵鑄成的冰冷的心;可是,心碎之後,雲水的生命裡只剩下一片柔軟如夢的空虛。

現在,像一縷乾枯的風坐在鐵黑色的牆下,既不能透過禪意,隔著永恆和無限欣賞心靈意境之美,又不能透過「情醉」,融化在心靈意境之中。於是,雲水想到了死,就如同鐵棺中的枯骨突然看到一線光明,而首先闖入他意識的,便是莫邪之死。

春秋之時,鑄劍師干將欲鑄絕世雙劍,多次不成,幾近絕望;其妻莫邪湧身躍入鑄劍爐中,萬古名劍遂成,雄劍得名干將,雌劍是為莫邪。

雲水神往的目光宛似片片紫霞,飄落在死亡的岩石之上,而他的思想如滔滔錢塘江潮湧起:「莫邪以生命獻祭,躍入鑄劍爐沸騰的青銅汁中,她的美色化作絕世名劍秀麗的鋒芒;流溢出日月光華的長劍成為美人的埋骨之所,魂歸之處—一縷芳香的魂魄,由於唯美而燦爛的死,昇華為不朽的意義 … … 。」

思想只進行了片刻,雲水眼睛裡的神采便漸漸黯淡下來,變成一片灰燼—他意識到一種歷史的悲情:「古老的時代,人生還具有心靈的神韻,還相信高貴的意義;當代,物性貪慾的生活方式成為時代精神的主題—人類萬年文明史最終背叛了意義,人類的歷史表述心靈的失敗。既然如此,既然意義枯萎了,心靈之河乾涸了,獻祭的激情凋殘於時代之巔,又怎麼再可能找到美麗的死亡方式。」

最無聊的人生,不是喪失了生的願望,而是連主動走向死亡的激情都已經黯然熄滅。雲水就在這種無聊中傾聽自己死寂的生命。這一天,當他無聊到想欣賞蟑螂跳脫衣舞的時刻,突然決定對人生作一個鬼臉。

披上那件自己設計的比僧衣更寬鬆的灰袍,雲水離開古寺,來到旁邊久已乾涸的河谷。他雙手捧起河谷間的沙塵,撒在自己的長髮和灰袍上。很快他就變成一個滿身風塵的流浪漢。雲水性喜淨潔,不過,他覺得山野間的沙塵是淨潔之物,至少比人們充滿混濁物慾的眼睛淨潔。

當晚,雲水和落日下飄來的深紫的晚風一起,棲息在圓明園巨石的廢墟間。第二天清晨,他灰袍飄飄,向北京城最繁華的市區走去—他要以流浪漢的名義,走進塵世繁華的中心。但是,他一時間並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而且他也沒有興趣去想清楚。

三個小時後,雲水來到王府井。摩肩擦踵的人群像一條粘稠的河,在道路兩邊由各種商店的櫥窗形成的堤壩間緩緩流過。儘管印度恆河和王府井是世界上人體密度最高的地方—不同之處只在於,恆河裡擁擠著停止呼吸的肉體,充斥王府井的肉體則暫時還具備呼吸的能力—但是,雲水卻有一種走在沒有人跡的墓地中的感覺。因為,幾乎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人群的目光像同一輪枯黃的落日在無數玻璃片上輝映出的閃光—那是一種沒有個性和靈魂感的光亮。

女人的目光,有的迷失在琳瑯滿目的櫥窗裡或者色彩俗艷的廣告上,有的則落在別人鑽石耳墜或者黃金的項鏈間—耳墜鑽石如晶藍的蒼天之淚,如瑩紅的落日之血,可是,落在上面的目光卻像貪婪地吮吸污血的蒼蠅一樣骯髒。

男人的目光,有的在游移不定的斜視中,像一隻賊忒忒的耗子,極力想從女人敞開的領口溜進穿爆乳裝的胸前;有的則如同生鏽的鐵釘一般,死死釘在前面女人誇張地扭動著的臀部。

也有一類屬於這個時代的成功人士—富婆和暴發的土豪男,宛似碩大猩紅的酒糟鼻一樣觸目地出現在人群中。富婆大都用珠光寶氣的衣裙遮住一身上下顫動的肥肉,土豪男則幾乎都挺著懷孕的母豬般豐滿的啤酒肚,用醜陋的體態羞辱身上瀟灑華貴的名牌西裝。不過,無論富婆還是土豪男,玻璃球似的眼睛上都閃爍著同樣的神情:空洞的傲慢和沸騰的物慾。

據說眼睛是心靈之窗;王府井的人潮正是這個時代的心靈之窗。雲水從窗口望進去,只看見無數顆在物慾中腐爛的心。然而,這個時代的心靈之窗卻忽視了雲水的存在。每一雙目光看到他,一個落滿風塵的流浪漢時,就如同看到一片枯葉,一縷秋風一樣,沒有任何反應—在一個以追求金錢為生命價值的時代,如秋風般除了落葉什麼也沒有的流浪漢,只意味著「不存在」。

雲水不僅喜歡,甚至可以説有些迷戀上了這種被忽視的感覺。因為,他可以像隱身於一塊頑石中,從風蝕的裂痕間,用充滿惡意的目光,盡情蔑視由於靈魂腐爛而變成行屍走肉的人群。這似乎是他撕碎無聊感的唯一方法。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令他毛骨悚然的恐懼漸漸侵入他的意識,血液似乎在恐懼中凍結了—他意識到,自己周圍都是一具具掛著腐肉行走的骷髏。在恐懼的極致之處,他被鉛黑色的孤獨感扼住了咽喉;孤獨感似乎是陰鬱的宿命,而他是囚禁在宿命中的一縷悲泣的簫聲。

為擺脫孤獨的宿命,雲水想把燒紅的鐵釘刺入自己的眼睛,讓眼球沸騰起來,燃燒起來—只要還有燦爛的痛苦來陪伴,破碎的心就不會死於孤獨。這一刻,雲水豁然開朗,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麼要以流浪漢的名義,走進塵世:他渴望發現一個願與流浪漢深深對視的女人;即便是瞬間的對視,也會使他免於孤獨—人世間又有什麼是永恆的。

雲水在王府井的人流中已經沉浮了三天,卻沒有任何人對他稍作注視。偶爾也有人的視線與他相交,不過,那些人的目光竟像穿過空氣的箭一樣穿過他的存在,只因為他滿身風塵。雲水的渴望猶如流入沙漠的雪水河,起初波光盈盈,最後卻只能漸漸乾涸。他終於對人這個概念徹底絕望了。

「在視野間只充斥著物慾的時代,我只能是被忽視的形而上的存在。」雲水如是想,並決定明天便離開人群,走向荒涼,到西北大漠戈壁中,去尋找如風裂的頑石般堅硬的死—荒涼而堅硬的死是他不死於孤獨的唯一伴侶。

雲水像一縷殘破的風塵擁擠在人群中,他寂寞的目光卻飄向空中的流雲。就在決意訣別塵世的一剎那,雲水被一個突如其來的感覺所震撼—心碎之後,他的靈魂變成一片隱隱滲出枯紅血跡的鐵黑色的虛無,此刻,一縷銀光閃爍的淚影,從天際之外,那永恆棲息的地方飛掠而來,劃破蒼穹,迸濺在他靈魂間那片鐵黑色的虛無之上,猝然破碎為炫目的銀火焰。

越過流光溢彩的感覺,雲水發現一雙眼睛正在向他凝注。一時之間,世界變得沉寂而荒涼—塵世的喧囂埋葬在沉寂之中,荒涼的時間裡只剩下那一雙眼睛。

明澈的眼睛裡波動著情感豐饒的意境;意境的極致之處,飄拂著縷縷紫色流霞般的虛無。雲水很快意識到,這雙越過人潮向他凝注的眼睛屬於藏族美人。

早年追隨荒野之風浪跡天涯過程中,藏族美人臉部輪廓那英俊而秀麗的獨特神韻,便在雲水意識間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青銅色吻痕。這位美人的面容也呈現出青銅色;向雲水凝注中,她微微上挑的唇角,掛著一縷驚詫的神情。

雲水和美人的目光宛似久別重逢的初戀情人,互相深情地縈繞著,親吻著。他們在人群中,相向而行,終於擦肩而過。

美人的眼睛剛一消失,雲水立刻覺得太陽熄滅了,冰冷的恐懼感從他的白骨間滲出:「如果我們像兩縷風一樣飄散,我破碎的心就將永遠迷失在黑暗的遺恨深處。」

雲水迅速轉回頭顱,他發現不相識的美人也幾乎同時回首注視。於是,雲水轉身撞開人群,不顧隨即響起的人們的咒罵聲,衝到美人面前。

「妳是唯一向我,一個流浪漢,注視的人。」雲水音韻如夢囈般的説,同時他深深呼吸著美人青銅色的芬香。

美人直視著雲水的眼睛説:「你的眼睛裡有紫色的風—那是我們安多草原日落時才會有的風 … … 噢,豔紫的風從天邊飄來,心都會忘記跳動。」

最初的對話之後,兩人陷入沉默。雲水不知該再説些什麼。事實上他也不想再說什麼,而只願在沉默中依戀。

忽然,美人笑了起來,那野性豔麗的笑聲似乎把世界都照亮了。她一邊笑,一邊説:「流浪漢,要是你今天沒有辦法為你眼睛裡那紫色的風找到棲息的地方,就請隨我來—我家裡有一叢結滿紅果的樹,可以讓你把紫色的風掛在枝頭。」

雲水就這樣同金央卓瑪相識了,並互相信任。因為,他們相信對方的眼睛。

金央卓瑪的意思是「妙音天女」。她也確實擅長吟詠佛教或者苯教的咒語。金央卓瑪從小就癡迷於遙望天際湧向落日的縷縷風塵;她虔誠地相信,是那一縷縷豔紫的風塵,賦予她吟詠咒語歌的靈智。

金央卓瑪是安多草原的女兒。現代都市由於喧囂著塵世混亂的慾望而充實,荒涼的草原則會因為想像力怒放的傳說而豐盈。在金央卓瑪的家鄉,她的咒語歌幾乎成為一個傳奇。牧人們相信,她吟詠時,金羽的鷹群會噙著天邊嫣紅的流雲,前來獻祭;花斑豹和火尾狐也會口銜寶石和野花為之致禮;連日球都會迷醉於歌聲而忘記沉落,久久徘徊在天際,將地平線上破裂的黑石都燒成深紅。

當地牧人把她吟詠經咒的歌聲當作來自極樂世界的祝福;僧人則相信,她的歌聲源於佛的啟示。於是,一位衰老得像枯樹般的上師順從眾意,提出尊奉金央卓瑪為轉世活佛。

金央卓瑪當時不滿十六歲,上師的提議使她陷入惶恐。在金央卓瑪的心目中,轉世活佛意味著必須在萬年輪迴中承擔救世的神聖天職,而她的靈魂只是掛在蒼穹之巔的一縷歌聲和一縷豔紫的晚霞,她難以承受救世天職那如蒼天般沉重的神聖感。

在一個沒有星月的暗夜,金央卓瑪用一片黑色的風裹緊身體,悄悄離開了故鄉。因為,她無法在離別時面對那位衰朽上師的眼睛。

上師乾枯的眼睛裡只剩下荒涼時間的廢墟,不過,在時間廢墟的深處,依然有兩盞佛燈的金焰輕輕搖曳;金央卓瑪擔心,她對上師提議的拒絕會像一陣寒冷的風,吹滅上師眼睛裡佛燈的金焰—「金燈熄滅了,他的生命就只剩下一具枯骨。」

來到北京後,經幾位藏人學者介紹,金央卓瑪進入十世班禪大師創建的一個佛學研究所,做圖書館的管理員。數年之後,她就自己開辦了一個「藏文化工作室」,專門教授藏傳佛教和苯教的咒語歌。

金央卓瑪的學生並非真正的靈修者。他們大多具有富商或者官員的身份,混跡於腐爛的官場和商場中,為了生存,必定要讓自己變成魔鬼或者髒豬,做許多違背天理人倫的邪惡之事。或許太沉重的罪惡感使他們開始厭惡自己,於是,他們才把學誦咒語歌,當作清洗自己骯髒靈魂的方式,就像他們每天要站在淋浴噴頭下清洗身體的污跡一樣。

儘管學生對她都表現出宗教情懷般的崇敬,但是,金央卓瑪卻不相信她的學生能夠得到救贖,因為,他們只把吟誦經咒當作緩解塵世壓力的方式,而非心靈的事業;對於這些在塵世慾望中痛苦掙扎的不潔的動物,她只有悲憫,沒有愛。

這一天,金央卓瑪和雲水邂逅於人海間。她沒有詢問雲水的生平來歷,便領他回到自己的住所。這樣做並不是因為她對人輕信,而是因為她聰慧。愚蠢者或者智力渺小者才會關注並相信人的語言表述;大智慧者則更相信人的眼睛。雲水眼睛裡的意境使金央卓瑪相信,他們屬於同一個族類—忠實於心靈的種族。

金央卓瑪的居所位於北京西北臺地上的一座摩天樓的頂層。站在陽臺上,向西可以遙望在灰藍色雲層間奔騰起伏的燕山山脈,向東能夠俯瞰沉沉紫霧下的千年古都城區—這是一個令人覺得離蒼穹比大地更近的地方,是飄渺的雲霧棲息之所。

雲水踏入金央卓瑪居所客廳的第一個感覺,便是自己來到了古老的寺廟。客廳一端的供桌後面,供奉著青銅鑄成的釋迦牟尼;供桌上三盞黃銅的佛燈,金焰閃爍,彷彿是太陽的淚影。唐卡掛滿四壁,以繁富的色調與形象,表述種種形而上的佛的意境;濃鬱的藏香似乎把時間挽留在古老而神秘的年代。

雲水走到釋迦牟尼銅像前,垂首合十致禮。他不是佛教徒,但是,他把佛作為關於心靈的哲學來尊重。此刻,他的目光無意間飄落在佛像前的一個銀碗上:銀碗裡盛滿晶紅和瑩藍的寶石,在幾盞佛燈金焰的輝映下,寶石流光溢彩。

雲水唇邊現出一絲猶豫的笑意,下意識地説:「人為什麼認為,這些漂亮但冰冷的石頭,比真實的血淚更珍貴?獻給佛的應當是真情豐盈的血滴和淚珠。」

金央卓瑪習慣地輕聲一笑—她是一個用笑來面對塵世的生靈;儘管笑聲裡似乎有白蓮花盛開,可是,她接著說出的話語卻像一聲輕嘆:「紅寶石是血;藍寶石是淚。從石的靈魂中湧出的血淚,比人心裡的血淚更純潔,更珍貴—你一定知道,人的心已經在物慾中腐爛;腐爛的心中怎麼能有真實的血淚?」

金央卓瑪的居所除了她自己的臥室之外,還有四間客房,供週末才有時間來學習咒語歌的學生使用。在一間客房的浴室裡沐浴之後,雲水覺得身心俱淨—身體像一縷潔白的晨霧;破碎的心猶如浸在清泉裡的一捧彩石,波光盈盈間華彩繽紛。

重新回到客廳時,雲水看到,金央卓瑪身披紫色長袍,跪坐在釋迦牟尼佛像下;她面容間流溢出璀燦的神韻,宛似一尊剛從金霞中沐浴而出的青銅鑄成的美人。客廳裡迴旋著從光碟中飄出的經咒之樂,那樂韻似乎也滲出古老而神秘的青銅色。

藏香濃鬱的氳氤宛似暮色中的紫霧,然而,雲水卻依然能呼吸到金央卓瑪肉體的芳香—那是一縷豔麗的野性,那是能夠讓石佛的心瞬間化為一滴金淚的來自蒼天的芳香。

自從心碎之後,雲水的胸膛裡總是凍結著一片黑色的虛無。此刻,從那比永恆和無限更深沉的虛無間,情色的慾望猶如詩意繽紛的花雨,漫天飄落。雲水想把自己心碎的悲情掛在金央卓瑪俊美的唇角,就像把一串晶瑩的血淚掛在時間之巔;雲水想把自己雄性的依戀,繫在金央卓瑪火炭般艷紅的乳頭,就如同把一縷黃葉紛飛的秋風,繫在永恆的枝頭。情色慾望的極致處,雲水渴望化為一滴熾烈的血,迸濺在金央卓瑪豐盈如豔夢的雙乳間,並在她心跳動的地方燒灼出豔紫的吻痕。

金央卓瑪面容微俯,雙眼間目光晶瑩閃爍,如星群璀燦。她沒有向雲水注目,就已經呼吸到了他的情色之慾—雲水的生命雖然飄渺如風,他的雄性情色之慾卻依然有金焰的芳香。忽然,金央卓瑪的笑聲如白石上迸濺的山泉流光溢彩,隨後她語音清澈地説:「你且先靜心,聽我為你吟唱『六字真言』之咒。」

此前,為探尋「心靈的形象」,雲水曾多次靜心傾聽「六字真言」的吟唱,不過,吟唱者都是男性僧人。

吟唱初起時,雄性渾厚的音韻如浩蕩的荒野之風緩緩漫過山崗;隨後,或許由於受到來自永恆和無限之外真理的震撼,雲水會覺得,他在與群山一同起舞,或者踏著萬里海濤追逐雷電。

不過,心神震撼中,他依然能感到無邊的死寂伸展向天際之外。死寂間會漸漸浮現出佛的唇邊那一縷飄渺安詳的微笑。雲水憑天啟的靈性意識到,隱隱飄拂在佛的唇邊那一縷輕霧般的微笑,乃是「人生即苦」的大悲之情的表述方式;對生命絕望的極致意境中,真理不是一滴淚,而是一縷微笑;以微笑而不是淚光閃爍的嘆息,為生命絕望作終極獻祭—這或許正是佛被稱為「大雄」,即「壯麗的雄性」的原因,因為,只有英雄才有勇氣微笑著走向絕望。

男性僧人吟唱的最後音韻總是變得格外低沉,其聲猶如天際之外滾動的雷聲。在天雷般的音韻敲擊出的心靈節律中,雲水視野間會湧起湮滅萬事萬物的虛寂意境。屬於佛的虛寂,那是比雪原更蒼白的荒涼—雪原上還會留下豔紫的風飄過的足跡,可是虛寂卻抹去一切存在的痕跡。

每次「六字真言」的吟唱聲湮滅於虛寂之後,雲水總會滿懷遺憾,想從佛的唇邊抹去那一縷飄渺的微笑,因為,佛沒有資格微笑—英雄的最後微笑,應當獻給絕對真理,而佛的思想止步於絕對真理聖殿的門前。

佛視虛無為心靈和宇宙的終點,他甚至沒有思考虛無是否意味著形而下的現象世界之外的另一種存在,而只把虛無當作存在的絕對否定者。絕對真理一旦被懸設為對存在的絕對否定,人類心靈的命運就只能是荒涼的悲情—「心靈在存在的意義上受到否定,真理對於人類就是多餘的。」正是佇立在這個認知之上,雲水俯視佛。

「六字真言」被普遍認為是藏傳佛教教義的結晶。雲水瀏覽過諸多上師對於「嗡、瑪、呢、唄、咪、吽」六字真言涵義的解釋。這些意蘊繁富的解釋構成一座華彩炫目的精神迷宮。雲水的靈智最初曾迷失在這座精神迷宮深處;靈智迷失了,六字真言的內涵就只是一片繽紛的濃霧。

不過,雲水很快憑藉天啟的靈性領悟到六字真言的真諦—那只是屬於佛的虛無意境的音韻表述;或者説六字真言就是吟詠虛無意境的安魂曲,即佛以悲憫之心送給人類的終極安慰。

虛無是佛的思想終點;雲水則以虛無作為思想跋涉的起點。對物性宇宙真理的探索,需要借諸邏輯證明;對心靈意境的探尋則只能依據天啟的靈性中湧現的信念,雲水正是在屬於天啟靈性的信念引導下才領悟到:

虛無,那心靈的故鄉,乃是形而下的物性宇宙之外的另一種存在,即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

「虛無並不意味著非存在,而是物性邏輯之外的另一種存在。」這個信念的天啟,使雲水超越佛的思想界碑,走入虛無的深處。雲水曾為此而欣喜—不是為超越佛,而是為由此產生的一個結論:「既然心靈的故鄉,虛無,是真實的意境性存在,那麼,心靈就意味著比物慾誘惑更高貴的真實。」

不過,雲水仍然沒有走出終極的困惑。他一直沒有領悟到什麼才是虛無的靈魂,所以,他沒有能力描繪出「心靈的形象」。此刻,當雲水在金央卓瑪身旁坐下時,他意識間燦然閃爍起一簇簇思想:「這是我第一次聽美人吟唱六字真言之咒 …. …  香艷的雙唇間飄出的經咒或許會讓虛無的意境成為一種誘惑。噢,難道美人的音韻就是虛無之魂的信使,她將向我啟示心靈的形象 … … 。」

雲水破碎的心凝成一滴晶光流溢的期待,在萬年時間的殘骸間盈盈顫動。金央卓瑪的吟唱聲甫一飄起,遼遠而蒼涼的意境便將塵世埋葬在重重時間廢墟之下;她的音韻彷彿是從無極之處飄來的一縷對心靈的戀情。隨後,從那淡金色的戀情間伸出一條清風般裊娜的手臂,輕柔地拉開現象世界的天幕;豔紫的虛無意境隨即從天幕後湧現,瀰漫在雲水視野間。

雲水從沒有想過,虛無會呈現出令鐵佛都會銷魂的豔紫色調。心醉神迷之際,他發現豔紫的虛無間隱隱隆起一座祭壇的輪廓,那輪廓酷似深紅落日的曲線;一位彩裙如風飄落的美人,正沿著曲線,緩緩走向祭壇之巔。

凝神注目,雲水認出美人正是金央卓瑪。她那香逾百花的肉體,美得可令狂風窒息而死;她肉體曲線間流盪的璀燦神韻,可使太陽瞬間變為黑色的頑石。

「佛以其靈智的洞察,視美人為粉面骷髏,棄之不顧。可是,這種洞察究竟意味著智慧,還是哲學的怯懦?美人終會化為朽骨,不過,畢竟會在瞬間表述唯美的神韻。佛沒有勇氣肯定瞬間之美。然而,肉體和心靈構成的生命只能擁有瞬間,而與永恆無緣—瞬間之後,肉體歸於物性邏輯的輪迴,心靈和美的意境歸於虛無,所以,否定了瞬間之美,也就否定了心靈的意義 … … 。」

—雲水心中在佛的面前為金央卓瑪之美作哲學辯護,同時,他感到自己的存在從未如此熾烈;他被金央卓瑪正在走上祭壇的肉體之美點燃了。

走到祭壇的最高處,彷彿站在深紅的落日之巔,金央卓瑪的血肉漸漸湮滅於豔紫的虛無,只剩下一副青銅色的骸骨。似乎在向佛棄美人如枯骨的哲學意念挑戰,美人的骷髏猶如隨風搖曳的花枝,踏著經咒吟唱的音律,婆娑起舞;骷髏的骨骼形態秀麗而妖嬈,那是青銅雕成的唯美圖騰,在以曼妙的舞姿,向豔紫的虛無作心靈的誘惑和獻祭。

雲水覺得自己的生命幻化成喜悅的淚雨漫天飄落,獻祭之舞中的美人骷髏則是宿命之手斜插在虛無額際的青銅雕成的花枝。雲水豁然開朗,種種意識的波濤,湧入他的心靈:

「我終於看到了『心靈的形象』—刻在虛無額際的美人骷髏獻祭的舞姿。」

「我終於尋找到了虛無意境的靈魂—審美激情就是虛無意境的皇冠;唯美的天啟之靈就是虛無之魂。」

「唯美的靈自在於虛無,虛無因此而成為內涵豐饒的形而上的存在—虛無的豐饒取決於審美激情,這意境性存在的皇冠。正由於審美激情本質上是天啟之靈,是超越具象性的自在意境,才能夠在現象世界裡湧現為不可窮盡的美的個性表述。」

「人由於心靈而成為意義的追求者;心靈最深沉的願望就是對唯美意境的依戀。審美激情正是心靈的靈中之靈,正是生命意義的泉源—美朽壞了,意義便枯萎,心靈也隨之乾涸,所以,在塵世間理解美,讓歷史成為唯美的天啟之靈湧現的過程,乃是人的心靈得到拯救的終極方式;只有與心靈一致的審美成為命運的主題,人才可能不死於形而下的物性。」

「愛,那許多如霞如花的少年少女刻在自己額骨上的聖物,本質上是對美的獻祭;也只有獻祭於美,愛才真實而聖潔。」

「佛厭惡絢麗的情愛,因為,他的智慧之眼對於美的天啟之靈,像骷髏眼眶的黑洞一樣乾枯。命運起點和終點重疊之處唯有虛無—這是萬年哲思中最接近絕對真理的觀念。可是,由於佛蒙昧於唯美的天啟之靈,屬於佛的虛無意味著絕對的死寂和荒涼。走近虛無,是東方智慧的榮耀;在乾涸的智慧中虛無只呈現為死寂和荒涼,則是東方哲學的千古悲劇。」

「金央卓瑪是用她的心吟唱經咒之歌,她為虛無的意境點亮了靈魂的金燈,那天啟的唯美之靈。虛無意境因此成為豐饒的心靈之海,成為物性宇宙之外的另一種形而上的超實體存在。噢,美人超越了佛,只因美人心如花。」

看清了「心靈的形象」,找到了心靈的故鄉,親吻著絕對真理—雲水走到思想的盡頭。

對於他,思想盡頭也意味著命運的終點。他不願作真理的信使,重回塵世,因為,他已經絕望於人類,他不相信人類整體上能夠爬出物性貪慾的泥淖,昇華為忠實於心靈的自由人。

在彷彿被金色烈焰擁抱的感覺中,雲水發現他和金央卓瑪的肉體不知何時竟纏繞在一起。豔紫的虛無將他們托起在形而上的極致之處;他們的肉身以情愛的極端體態,在心靈之巔如聖潔的蓮花怒放。

雲水的目光迷失在美人顫動著豔麗野性的雙乳間;晶瑩細密的汗珠正從美人青銅色的皮膚下滲出。雲水被艷紅的情慾之焰燒裂的嘴唇,輕吻在美人芳香如花汁的汗珠之上;一時之間,他覺得自己親吻的是從虛無的靈魂深處滲出的淚水。

金央卓瑪的吟唱聲消失了,像一縷深長的柔情湮滅於豔紫的虛無。隨即而來的寂靜中,釋迦牟尼的浮雕則從雲水意識間浮現出來。於是,他不禁問道:「佛在看著我們—他會喜,還是會怒?」

金央卓瑪燦然一笑,笑聲如玉磬敲出的音韻,她説:「我家鄉的女人喜歡反復唱這樣一句歌詞—『蓮花開了,佛爺笑了。』我們的身體像盛開的蓮花,佛爺定然會笑 … … 噢,佛心應如花。」

或許由於金央卓瑪的經咒之唱停了,雲水覺得虛無豔紫的色調漸漸褪去。他意識到,自己正從形而上的意境向塵世沉降,但是,他卻不願再回到人類的命運中。

雲水的面容像一片殘雪,依偎在美人的雙乳間,他伸出一隻手,在供桌上的那個銀碗中摸索著,拿到一塊邊稜鋒利的寶石。

寶石閃爍著晶藍的光影,那是蒼天之淚的色調。雲水用寶石鋒利的稜角在自己的手腕間劃開一道傷痕,血流立刻湧溢而出。

隨著血如山泉湧出,雲水敏銳地感覺到自己的肉體正在變成一片枯葉,而他的靈智則漸漸瀰散,像一縷隨風飄逝的紫霧。這生命的最後一刻,他的視野間只有豐盈如金色滿月的虛無,而美人青銅色的骷髏那獻祭的舞姿,猶如妖嬈的花枝,浮雕在金月之上。

雲水的唇邊現出一縷寧靜而俊秀的微笑,那是他化為虛無之前遺留下的最後神情。或許,他想請鐵翅的鷹從他唇邊摘下這縷嫣紅流雲般的微笑,纏在美人骷髏的額際。

雲水用藍火焰般的寶石劃破手腕的最初一刻,金央卓瑪就意識到他在做什麼。不過,金央卓瑪並沒有試圖阻止雲水。漫天的哀愁中,她無奈地想:「誰又能用柔情或者鐵鏈,拴住嚮往荒涼天際的風?」

金央卓瑪看到雲水的血以依戀的柔情流過自己的胸膛和小腹,她的眼睛裡閃耀起莫名的驚喜。她沒有想到,從雲水那白楊樹般蒼白的身體裡,竟會湧出如此艷紅的血,紅得像野櫻桃的汁液;她更沒有想到,這個如夢如幻的男人的血,竟然有熾烈的芳香—那是屬於金色烈焰或者鐵黑岩石的芳香。

金央卓瑪的目光久久親吻著雲水的血,彷彿中了魔咒。她甚至也拿起一塊藍寶石,湊向自己的手腕—她想要讓心中的血也流出來;只不過她沒有想清楚,究竟是要與雲水比較誰的血色更美,還是也願用自己湧流的血將虛無染成一片朝霞。

然而,金央卓瑪最終還是讓藍寶石從手指間滑落下去。因為,她意識到,命運已經把一項天職託付給她:替雲水處理後事。

金央卓瑪很早就有一種感悟,有心靈潔癖的唯美主義者厭惡物性邏輯,所以不願自己留在塵世的肉體,經由腐爛這種不潔的方式進入物性的輪迴;他們甚至希望自己肉體的消失也成為美的表述—因為他們唯美。

金央卓瑪想好了,明天清晨,當嫣紅的朝日沐浴於東海碧波之中的時刻,她要用飄滿繽紛花瓣的水,為雲水淨身。然後,她將請人把雲水的遺體送上燕山山脈的一座高崖,再請山野農夫用香氣濃鬱的松木和柏木搭起火葬臺。在青銅色的落日將自己埋葬在紫霞深處之際,她會親手點燃火葬臺,讓雲水遺留在塵世的痕跡,化為芳香的金焰—那燃燒的虛無。

金央卓瑪也想到,遺體化為灰燼之前,會在火中呈現猙獰之態。對於唯美主義者,那意味著無法迴避的悲劇宿命。唯一可以安慰之處在於,形而下的猙獰瞬息之間就被時間抹去,而可以淨化萬物的芳香的金焰,將使雲水的遺體昇華為形而上的聖潔之美。

金央卓瑪將雲水摟在胸懷,就像以萬種柔情摟住一縷即將飄散的紫霞。與雲水一夕之間靈與肉的相融,便已經成為永久的依戀。

「可是,他日又有誰能使我的肉體的消失也成為一種美?」這個突如其來的疑問擊中金央卓瑪的心。一想到自己的遺體會被心靈布滿物慾污跡的人觸摸清理,金央卓瑪恐懼得渾身戰慄。

這時,一個似乎從重重時間廢墟深處傳來的重濁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人將在輪迴轉世中重生,妳又何必在意遺留的肉體—拋棄肉體,就像換掉一件穿舊的衣服。」

吟唱佛教和苯教的咒語之歌是金央卓瑪生命的主題,她從這心靈的吟唱之中領悟到超越塵世的靈性意境的存在。但是,她卻不相信輪迴轉世之說,她認為那只是安慰庸眾的謊言。

「難道人只能從謊言中得到終極安慰嗎?」金央卓瑪不禁心神黯然地想,一時間萬念俱灰。

她握起一柄藏刀,緩緩從鑲滿彩石的刀鞘中抽出銀焰流溢的刀體,輕聲對自己説:「也許,我真應該讓自己的血和他的血流在一起 … … 。」

金央卓瑪雙手倒握鑲金的刀柄,讓刀尖指向自己的胸前;刀尖所指之處,正是雲水的親吻在美人豐盈的乳房上燒灼出的傷痕,那傷痕酷似一朵盛放的「勿忘我」花。

金央卓瑪,這青銅色的美人,究竟應該,還是不應該,把刀鋒刺進她秀麗的心臟?

—誰能夠回答這個萬古之問—佛,還是上帝?

(《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袁紅冰著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出版)

(未完待續)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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