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国中不知国,“国”在我们接受的教育中,是一个概念、一种主义、一面旗帜、一个党派、一个领袖、一种行政、一片领土。然而作为一个国人,在实际的人事中,在面临生存和变化的危机中,在企望自身的发展中,往往会迷糊。

当我们在野外,太阳照着光脱脱的身体,生命、阳光、自然连接在一起,意识飞跃狭隘的国家概念。作为自然人,如果生命点燃的热情与人类的价值相一致,这样的自然人一定是超越国家的,因为是自然产生了人类,而不是国家产生了人类。然而,当我们在人事处境中疑虑时,在陋室中循着空气的流动去思索,“国家”才显现真正的面目:在个人、人类、自然、宇宙中,国家只是一座连接的桥梁,如果生命的意义能在这桥梁上通过,那么自我和国家已经融合,而不必要去浪费多余的口舌;如若生命偏执于狭隘,那么,你会在这座桥梁上霸占某个点,如疯子一样,手上拿着屠刀,口中流着“爱国”的口水。

国家的形成,是人走出的“道”,所以思考的根基应该放在“人道”上,应该通过人性的基本内容去认识国家的意义,应该通过国家精神滋生的“道”,对人性的作用,去认识国家制度。

很多人都认为人类的早期,是一个美好的大同社会。说“美好”,无不带有幻觉的夸张,事实上,很多研究人员考证过原始部落的生活:复杂而又恶劣的生存环境,原始的生活方式,基本靠体能的劳作,愚昧的图腾崇拜,是极大多数养尊处优的文明人所不能承受的。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早期的人群,为适应原始环境,人与人形成高度的协作和统一,其中生存经验最老到的人,自然地被人们拥为族群的领袖。

所以,原始部落,是自然形成的独立生活人场,它没有现代国家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概念、范畴、理论、文化,或者臃肿的机构、党派、寄生人群等等,但是现代国家构成的基本要素,比如领土地域、群体精神、生存教育、劳动和分配、道德和处罚等等,一应俱全。也许是因为没有文字确定这一切,所以它还不能称作国家。

作为一种有机的生活人场,原始部落和谐生活的破裂,很难想象是内部矛盾导致的。这样的独立人场,相比较动物群体,蕴涵着不知多少的文明积累,直立行走、工具应用、语言交流、智慧劳作,群体协调,致使个体很难脱离群体而能生存。惟有的解释是战争导致了强势人场出现,破坏了原始的独立生活人场。部落和部落的撕杀,使失败部落残存人员散落异地,在不能靠劳作生存的条件下,他们只能去掠夺,于是散落人群形成强势人场,干起杀、抢、盗、骗、淫的勾当。这样的人场,对生活人场直接构成威胁。一方面,生活人场面对众多的强势人场干扰,必然影响生产劳作,致使生存物质稀少,自然会产生通过强势人场的保护维持生计的需要;另一方面,强势人场的非生产性生活,必然导致他们对生活人场依赖。于是,由强势人场霸权,参合更多生活、生产、智慧人场的国家出现了。

初始的国家应该称作“私国”,其显著特征是:国家是国王私人的,其制度围绕国王的意愿来展开,国王可以为所欲为,官吏一般都表现为媚上欺下,而平民百姓只有被盘剥的命。只是,当私国的强势欲望,破坏了整体的生存限度,必然产生国家危机,中国的夏、商时期,是比较典型的私国特征,而那时的桀王国、纣王国突现了私国危机。

要活命是自然赋予人的本性,同样,好斗争强也是人的天赋本性。事实上,任何一个国家,无论内部关系还是外部关系都可以表达为两种人场的矛盾:强势人场和弱势人场。强势人场靠控制和争霸过好日子,弱势人场靠劳动过苦日子。然而活命和好斗还只是人的本能,更能说明人能的是“智慧”,所以早期人类有苟且偷生的“智慧”,也有争霸好斗的“智慧”。国家制度的形成,就是人的智慧走出的“道”。当“道”一旦适合特定时期生活内容和环境时,就形成所谓的“和谐社会”。

中国历史中的春秋战国,是危机四伏的年代,国将不国,导致诸子百家议论纷纷,从天理到人欲再到人性,很多思想家都想一求答案。答案找到了吗?事实上,当时就那么一回事:文人唱文人的戏,武人行武人的事。实际的历史是由强势人场的武人来主导,弱势的劳动人场垫在低层任人宰割。然而,当时的文人都企望在动乱的年代,在自然、社会中寻找到自己的实际地位,儒家在这方面走的更彻底:由所谓“道”的本体,形成的“天道”“人德”,再回到对现实人场的推断,把强势人场的极端走势看作天命,把弱势人场看作需要儒家道德去教育的对象,而儒者思想的灵魂就是中庸,所谓中庸,其实就是在强势人场和弱势人场的变化中,去寻找积极的作为。

驱除毫无意义的儒教本体论,回归一个实质的问题:儒学的智慧真正解决人性的全部问题了吗?事实上它对强势本能的人性及其对国家发展意义的认识,语焉不详。也许,中国的文字是进入农业生活后,才试图去描述历史的,所以“文明”对中国人如何走出森林,没什么记载,因而使早期中国人忘了进化和发展。儒家们只能去编篡尧舜禅让、大禹治水等故事来寄托理想。然而,儒教对人性弱势的一面却说的头头是道,儒家们自觉地担任起对大多数弱势人群的教育任务。在接受强势,并美喻“天命君授”的口水中,儒教和强权政治融合,在国家内部建立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忠孝伦序,在“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历史进程中,用中庸思想导演了毫无生气的两千年轮回怪圈。

作为一种对国家制度产生深刻影响的思想,必须和人们实际的生活,以及生活的处境融合。进入农业生活以后,周朝的封建制,被强势封建主的权欲所打破,于是产生春秋战国的争霸局面。争霸的局势必然生成一个更庞大的农业专制政体。儒教思想真正汇聚了这一政体的全部智慧,围绕着权欲的专制政体,在个人、家族、国家的道德、文化、政治、经济等领域建立了全面的通道。

适宜家族制的农业生活,土地连着家族构成相对独立的生活场,帝王也是一个家族,它建立起朝政,通过行政机构连接各个家族。古代中国,围绕帝王家族的集权,家与国为一体,一家得国形成一个朝代,因此一家连着千家万姓,依照种姓、家乡和人情的亲疏关心、网络式地遍布整个统治地域。国家的结构很象一棵树:枝杆是以帝王为核心的官僚机构,叶子是君臣显贵,下面的地方机构是根,平民百姓只能算泥土了。维持生命的精神液体,就是儒教精神。所以每当乱世到来,消灭的只是树干和枝叶,然而泥土下面仍然会再生家国体系。

家国专制下的中国农业社会,人们在承认帝王权欲统治的前提下,通过自己的家园生活,还是能够找到幸福的影子。但是专制制度,不可能激发人的主动创造能力,所以,在家国没有外在危机的情况下,中国人普遍的观念是知足长乐。在这样的国度中,除了帝王放肆地穷奢极欲,奸臣暗中贪欲外,常人都本着各自的中庸和忍让颐养天命。当然这样的人民是没有创造力和竞争力的,因为它抑制了生命的积极本性。

中国农业特色的家国社会,是植物式的生命和谐社会 ,这片土地种出的是粮食庄稼,这个民族的智慧,长出的是家国帝王。几千年的中国历史充分证明了这样的事实。然而近代西方文明的冲击,不仅要摧毁清朝的家国制度,更要改变中国的土壤,以及中国人的灵魂。说的透彻一点,这土壤以前一直是生产庄稼的,现在要让它生产出“资本”,中国人的灵魂以前一直生产“家国制”的,现在要让它生出“公国”来。这在中国能实现吗?然而西方文明的蔓延,确实在起着这样的作用。

简洁回顾一下这段有意思中国近代史:清朝末期已经形成了西方文明对古老中国的步步紧逼,不打不相识,一打露家底,鸦片战争的败象,露出了清朝家国体制的衰弱。但是要让大清帝国的阿Q们彻底明白怎么一回事,没那么容易,所以开始清国的统治中枢的反应,还认为是西方船坚炮利的缘故,于是大张旗鼓地搞洋务运动。但是还是抵挡不了西方人的大肆入侵。这就逼迫清室朝着变法的思路运作,王法一变自然要动摇“家国”的根基,于是,皇室内部围绕着变法,产生光绪皇帝的改革派和慈禧太后的保守派的内斗,同时,孙中山的“公国”理念,在民间传布。然而这个国家究竟是生“家国”还是“公国”?这决不象文字概念的变动那么容易,辛亥革命、袁世凯称帝、二次革命、张勋复辟、新文化运动、国民党统一中国、国共战争、及其共产党一统天下,近代中国,其历史的实质都是围绕这一问题而展开。

从家国制度转变到公国制度,真正来说,是一次痛苦的脱胎换骨。犹如蝴蝶从蛹开始蜕壳羽化一样,现实的进程应该是人们从农业的生活方式,向城市的工商业生活方式的改变,而灵魂的进程,应该随着生活方式的改变,产生意识觉醒后的精神,并用这种精神之“道”,生出为国家长期稳定和发展而计的制度,这个制度就是“公国”。

然而从鸦片战争到现在,160多年来,发生的变法、改革、革命,事实上都处于整体变化的漫长的胶着状态。这个阶段以1928年年底东北军易帜归顺,国民党统一中国为界线,分两个时期,前期是家国制度崩溃期,后期是党国制度争霸期。整而观之,这段历史似乎都是强势人场纷起,导演了激烈的国家内斗场面,但是,我们还是可以清晰地看出,自从奉系军阀归顺国民党,宣告了家天下争霸的结束,急转而下的是,强势人场借党谋权的局面开始了。

党天下的历史,表面都是红旗招展,一片光明的虚浮景象,暗中却是剑拔弩张,满目鲜血淋漓的恐怖场面。无论国民党还是共产党,他们思想理论的统一点,似乎都是想成立人民民主共和的“公国”。我们可以从三民主义里面读到民族主义、民权主义和民生主义思想。我们也可以从社会主义理论读到人民当家作主,产生所谓巨大的生产力,从而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精神、物质的需要。然而,历史证明:在它们汪洋大海般的文字垃圾中,人民真正变成了空的概念。国内危机成了借势控权的借口,从表面文章来看,都是振振有辞的革命理由,实际干的是,以私为本,以党为体,以民为用、以公为掩护的政治权欲搏杀。在党大于法的奸佞下,保障人权的基本宪法和法律可以随意地变更和滋生,每次权欲斗争导致的社会动荡,直接殃及人民的生命安全和生活稳定,致使人人都处于一种强势人场的恐怖之中。在经济上表现出权欲为导向的非理性控制,假、大、空的浮夸现象比比皆是,市场在没规则的情形下,要么出现国共内战时期的全面通货膨胀,要么出现五、六十年代的计划经济,让全国老百姓勒紧裤带,造成饿殍遍野的悲剧,要么就是权力经济,造成官吏新贵族和平民赤贫如洗的不合理的两极分化。在这样的局势进程中,社会发展是极其缓慢的。

 “党国”实际和“家国”本质上是一致的,都是集团或私人窃国,借国体而行私欲。然而“家国”因为儒教的“天命君授”思想,在以前中国具有合法性,而“党国”因为没有名正言顺的私权根基,所以都表现出统治者的言行背离:行政控制、舆论监管、黑箱操作等等特征。但是,党天下的历史都有一个特性,都没诚意去建立一个适合人性文明、长期稳定的宪政体系,以及由此而产生的,有利于人场沟通、经济合理活动的法律规则,从而在根本上解决社会动乱。

实在的公国的理念,应该是建立在人性文明基础上的,它基于对人性的根本认识,那就是天赋人权。天赋人权包含两层意思,一是自然赋予人以独立和自由,这表达出人在自然中的基本处境,二是人在社会中的独立和自由,这是人的社会处境,这一意义应该由宪法来确定。然而,综观历史,从古至今一切文明都是人去创造的,一切人性灾难也是人制造的,所以,人能通过自己的意识智慧,在社会中建立确实的公共制度,以保障个人的独立和自由,公国依靠坚实的制度保障,极大地降低了人场灾难,提高每一个个人去创造历史的主动性和积极性。并且,由人性文明的思想,创导的公国理念,它不排斥人性的自私,强调在法律面前,人人都有均等的生存和发展的机会。这样的理念更适宜于人的工商业生活。公之为国,私有活力,私私相连,私人的活力和在社会规则中的畅通,牵连着整个国家的经济、文化、科学、教育等全面的发展。

公国和党国的意识差距就在这里,公国理念包容党派理念,它允许各党派在基本的宪法制度下实现党派的原则、精神和目标。而党国理念,无论其纲领如何美妙,其精神价值如何伟大、其构成材料如何特殊,其思想方法如何科学,然而在它对国家权利的绝对控制时,必然产生狭隘的权欲动机,并且不由自主地超越普识的公共价值,甚至在权欲的争夺中,造成国家巨大的人场灾难,最后走向自相矛盾的境地。中国党天下的七十多年历史,深刻地证明了这样的后果。事实上人们迷途于党的公共精神中,每当由权欲私斗导致人性灾难时,党又把责任转嫁到某些私人身上,而把现实的危机又巧妙地转嫁在老实巴交的人民身上。所以党国理念,貌似深刻宏伟,贴着真理、科学的标签,实际是一堆伪科学、伪真理的垃圾。它除了让你脑积水,导致复杂的幼稚外,对你的生命以及生命的意义没有丝毫的帮助。

谈到公国,我们应该对“公”和“私”有个经验的解释,公国“公”在哪里呢?公就公在制度上,这种制度在赋予你独立自由的同时,也赋予所有公民的独立自由,在约束你的同时,也约束所有的人。“公”之为国,实际表达的是国家制度的私容性,这种私容性包括对不同个人、群体、党派、利益集团的权利原则和法律规范。这种公国理念,真正体现了中国人的宏大思想:对一个国家来说,有容乃大;对国家的法律来说,无欲则刚。

作为个人的私欲狭隘,是不可能被消灭的,然而,个人仅仅在私欲里求价值,事实上也是没出路的,公国通过制度,让私欲积极一面,朝向社会整体生存和发展方向引领。孙中山有个理念,叫作“天下为公”,这理念表达出人心在公国精神下凝聚的理想程度,就这一理念,在任何文明国家中,最多是作为理论目标。事实上,西方国家,都是在公国体制下,演义着私群发生的历史,这种让个人生命得到充分自由和活力的制度,确实改变了整体的面貌,并且当个人或群体协作的主动发生,表达出整个人类的意义时,产生着深远的历史价值,比如数字革命和网络时代的产生,对人的生活改变,充分体现了这样的事实。

党天下的年代,在社会内制造过一种极端的口号,那就是“大公无私”,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固然称作“公”,然而怎么会产生没有“私人”来组合的国家?无论人们做事如何协调一致,事实上,都是具体存在的个人在意识和行动。共产主义搞到现在,从来没出现过同一时刻,全体人民都做同样的吃、喝、拉、撒的事实,更不用说深藏在内心的感、知、思、悟了。大陆文革时期居然出现更为滑稽的“兴公灭私“的说法, “公”都有具体的“私”来组成,“私”灭了,还有“公”吗?就如动物都由雌雄组成,消灭了雌,雄还能延续子孙吗?这种荒唐逻辑,岂不是在断送历史的命脉吗?如果真的顺着其伟大,历史必将终结。然而大叫这种口号的人,其用意,就是企图通过人场对立面的经验隔离,使人造成意识昏眩,以便达到控制他人思想和行为的目的,这些鼓吹的人,其实际的人格更要龌龊的多,党天下的历史证明,话语说的越极端的人,私欲野心越大,手段也越残忍,人格也更卑鄙。

鸦片战争已经过去166年了,经历如此长久的胶着阶段,如今中国人生活,好不容易走向城市化,工业化、商业化,信息化。然而中国的公国体制仍是遥遥无期,在充满着庸俗的各种时尚、各种文化闹剧中,我们仍然看到很多恶心的权欲口水,这让我很纳闷:为什么中国人的权欲口水永远流不尽,农业帝制已经成为历史,儒教的权欲奶水也已变味,阶级斗争的伤疤还没痊愈,在经济改革的闹剧中,很多人都落得个一无所有的城市光棍,没理由生出这么多的谄媚口水!

2006.1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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