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马:喂养我灵魂的粮食

一家杂志向我约稿,题目是“影响我人生的一本书”。我看了颇为犯难,就对编辑小姐说,如果我是一个基督徒,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圣经》;如果我是一个纳粹,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我的奋斗》;如果我是一个红卫兵小将,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毛泽东选集》;甚至如果我是一个养猪专业户,我也会说是《致富指南》之类;但你让一个有二十年阅读经验的人选出一本影响他"人生"的书,却是极其困难的。因为这意味着要他在无数次灵魂冒险的经历中,割舍掉许多惨痛的记忆,选择一次最为惊心动魄的。可一颗灵魂的成长需要许多精神食粮的喂养,就像一具肉体的生长需要许多次五谷杂粮的喂养一样,如果非要问,哪一本书影响我最大?就好比问,哪一顿饭使我长得最胖?—–自然,只有天知道。

就我而言,在阶段性的阅读中,有一本书对我可能至关重要,并成为一度时期内指导性的精神纲领,就像一个穷人的孩子偶尔吃一顿山珍海味,在没有吃到更好的之前,就把这一次当成了最好的,并作为短期内的奋斗目标。

例如,在中学以前,你如果问,哪一本书对你影响最大?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是《第二次握手》。这本小说现在看来,无论是创作手法还是思想倾向都已过时,但对一个从来没有看过小说的乡村少年来说,觉得在《语文》、《数学》、《思想品德》这些光明正大的课本以外,还有一个叫张扬的人专门写小说、并且写得如此引人入胜,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随着大学生活的开始,我的阅读环境发生了变化。记得第一次走进图书馆,面对琳琅满目的书架,我就像一个原本只想偷取一二银钿的盗墓人,却突然挖开了一个堆满奇珍异宝的皇家陵寝,一下子不知所措。可没有多久,一个人的著作就进入了我的视野,那就是《鲁迅全集》。它几乎改变了我整个生命的运行轨迹。我独独惊异于一个人,一个长期浸淫于国学的旧官僚,仅仅凭依自小养成的敏锐和怀疑精神就将一本五千年的烂帐剔分得如此清楚,如此简断有力!这真是一具充满风暴的灵魂。他的生活、他的思想、他的言论风采几乎贯串了我的整个青春。也就是说,以阅读鲁迅为界,我的人生分为两半:一半是身为奴隶而不自知的时段,一半是虽为奴隶而随时准备突围的时段。

而真正奠定我对人生、命运以及世界认识基础的是叔本华的《生存空虚说》。这是一本薄薄的哲学小册子,里面收录了叔氏论生命、死亡、性爱、女人、教育、天才以及文学美学论文凡十余篇,是一个同窗好友借给我的,没想到却成了我日后看待世事万物最核心的武器。

“叔本华的伟大之处,就在他能站在人生之画面前,将它的全部画意解释给我们听,”这是尼采在读了他私塾老师著作后的深情描述。可这是一幅怎样残酷的“人生之画”呀!没有神明,没有上帝,只有永不满足的意志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表象的王国里盲目地飞舞。他说人生实质是一架在痛苦和无聊之间永恒摆动的钟。没有目的,没有终点,只有死亡能终止这场悲剧的远足航行,尽管每一个旅客都小心翼翼地加以回避,但即使是一帆风顺,船长和手水也知道它正一步步地接近遇难失事的地点。

他那傲慢而尖刻、冷峻而忧伤的词句教会了我用冷眼旁观这个无量的世界,并帮助我度过诸如失恋、疾病、饥寒、落第、亲人仇恨、朋友反目等最为艰难困苦的时分。在那些漫漫的长夜里,我坚信有无数受难的兄弟,他们像我一样忍受着内在的黑暗和虚无,拒斥着世俗的压迫和欺凌。而写作就这样成了我的一种喘息,我不允许它做作、粉饰、莺歌燕舞,更不会将一个黄金铺地、海晏河清的世界轻巧地预约给看它的人们。我知道通往“上帝之城”的路上布满了鲜血和凶恶,目前的人们还欠着许多的努力。

甚至它直接影响了我的阅读,就是说我基本上是在心境落寞、百无聊赖的情境下才去读书的。在古今中外的文学、历史和哲学书籍中,我厌恶那些板着面孔、语重心长、随时准备“鼓舞”我们的作品。我想,我之所以没有死去,是因为我眷恋这个世界,就像一头大智若愚的猪眷恋它阴冷潮湿的猪圈。不是几个阴阳怪气的作家像“伟哥”一样刺激和鼓励的结果。我基本上寻找的是书里的一种悲剧气氛,那气氛安谧、宁静、淡远如菊,使人心仿佛被洗净,而后又沉落到世界的底层。我曾把这体验说给我的一位女友听,她说:“你的心理有些变态,”然而走在满大街的轻浮烟尘里,看见无数的作者像猴子一样地敬礼、顶碗、耍把戏,我说:我深沉着呢,你们才变态!

二零零八年十月二十六日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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