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4 陷害
“贾主任,你让小莲下岗,写好检查以后再说。”那天傍晚下班时,也就是小
莲到沙山农场看妈妈返回的那天傍晚,胡翠仙向贾信作了这样的安排之后,回家吃
过晚饭,来到钱正宽家里。
钱正宽没抬头,只顾看手上的商业报纸。
她从皮包里掏出厚厚一叠钱,放在茶凡上:“这还放到这儿,还是先用了它
?”
“多少?”钱正宽仍然没抬头。
“两万。那个唐老板太不够朋友了,抠股子吮指头,要了他二十多万的货,就
给这一点。”
“有一点算一点,要二十多万货给这个数,也算可以。”钱正宽抬起头,放下
手中的报纸,“我们现在正用钱啊。唐老板的扣率上十了,不低。还可以和他往来
,也算够朋友的。”
“市上的这一帮子——市委的,政府的,你都打点完了吗?”
“啊呀,我说你就不懂,这有个什么完不完的?有个几十万,上百万,还不像
填牙缝一样?礼没多少,人情没轻重,多也行,少也行。——不过,不能太少,要
能拿得出。少了,一般小头目还都能应付得了,可是主要头头就不行了,跟在人家
屁股后头的人多,一个比一个甩出的数大,你甩出去的没别人的多,你就要失败。
如今官场上的斗争,实质上是金钱的斗争。钱多——往上升;钱少——别升,甚至
往下降!因为不能只顾一头,要顾多方面的头头。就说那个管文教和宣传的尤小三
,可别小看了,胃口大着呢。——听说他早先就是市上的大红人,是沙山农场来的
。这人厉害着哩,不比别人嘴巴小。”
胡翠仙气愤地说:“太黑了,太黑了。现在叫着反腐败,反他娘个腿!我们搞
几个钱容易吗?搞十个,得给别人七个!”
钱正宽开导说:“这你就不懂了。这年头,谁吃独食谁倒霉。你看,抓出来的
那些笨蛋,其实还没搞多少钱。他要是钱多了,例如自己有一百万,只留三十万,
拿出七十万把各路神仙都摆平,谁能动得了他?凡是老手,都是三份归己,七份铺
路。铺不平路,一分都得不到。所以,必须高投入。不要怕高投入,只要位子稳了
,要多少,有多少,尽管他大风吹,大浪掀,怕个屌!”
“我看莫老头子就是个吃独食的!”
“你咋知道他吃独食?他手上几千万的工程一年不断,工程队都是他一个人请
的吗?市上这个头头招呼一个,那个头头介绍一个,只要是有头有脸的,谁介绍他
都答应,这不等于给头头们嘴里送肥肉吗?他现在当然送的少多了,硬气得很。可
是你胡翠仙不会分折问题,现在他投入少是有原因的。一来,他上头有人,这个人
能管市上的头头,管饱那一个头头顶在下头管饱十个;二来,他今年五十八岁了,
在官道上只有两年时间了,有必要再花大钱铺路吗?稳住就行了。”
“这老东西怪精的。”胡翠仙说,“那两年以后呢?”
“我们现在不是在准备嘛。抢他那个位子的人,多得很,都在准备——农业公
司的,工业公司的,供销公司的,五十上下的经理,哪个不使足劲?可是,”钱正
宽自负地说,“经济竞争优势都差不多,咱还有一个年龄优势啊!另外,他们都在
市上使劲,忘了能管市上头头的人。这一点,莫老头子精,我们得学着点。过两天
,我也走出沙河市,到上头走一走。”
“够不够?我那儿还有一张八万折子,到期了。”
“这次用不上,以后再说。”
“我们投进去的已经不少了,你自我感觉总是良好,别都打了水漂。我们也不
容易啊。就说这一点点儿——不够塞牙缝的,”她指着茶几上的那二万元说,“都
弄出事了。”
钱正宽一惊:“出啥事了?”
“唐老板给的那批金项链,可能把18K的当成24K的。卖出去后,有人拿到技术
监督局去,验出来了,退货了。”
钱正宽着急地说:“那快找唐老板啊,这家伙咋这么不够朋友!”
“人早走了,到那儿去找?”
“那,这码子事你咋对付的?”
“我让张小莲下岗,写好检查再说。”
“张小莲调到首饰柜台去了吗?”
“本来是不调的,小强那孩子闹,没法。”
“你光叫小莲下岗写检查,有什么用呢?”
“这事很明显,要么,是我胡翠仙采购了假货;要么是营业员偷换了,往柜台
里塞了假货。不是我错,就是营业员错,你说咋办?外头嚷嚷得很厉害啊!”
“你脑子还缺根弦。要是又有人买到后,再拿到技术监督局检验出18K的呢
?——那时,小莲又不在柜台里,不是说明货有问题吗?你能怪营业员都往柜台里
塞了假货吗?”
“这……我倒没想到。咋办?”
“一定要把唐老板给的那些货封存,全部放到保险柜里不准出售。对外说,这
货没了,卖完了;对内部营业员说,这货别人订好了,有主儿了,不卖。他们检验
不成,抓不住把子,风头过去了,再给营业员说人家又不订这货了,然后一点一点
出手。几十条,一二百条项链,要不了多长时间,混进去就出手了,有几个到技术
监督局去?”
“看来,只有小莲卖出去的那一条有问题,说是她换的,她怎么也解释不清
。”
“18K的和24K的颜色还是有些差别的,是换了的还是可以看出来的。”
“现在,小莲可能还不懂这个。”
“她要往上告呢?往我这儿告,还是往莫老头那儿告?她告到莫老头那儿,莫
老头会管吗?”
“她是莫老头看上的人,可能要管。”
“莫老头看上她是真,但不会管这事。”
“为啥?”
“他把下头都管得清清白白,他就什么也难捞上了。如今这年头,上头在大捞
,下头才敢小捞;下头一齐都去捞,上头才有条件捞。这是一个整体,上上下下,
谁也离不开谁。”
“既然这样,没啥怕的,谁不服,干气!还封存那项链干啥?——脱裤子放屁
!”
“你懂个屁!你这人呀,有时胡涂起来,叫人没法说。如今,上头捞,下头捞
,各自心里都知道。这就像两口子在床上睡觉一样,谁都知道是要性交的。可那就
不避人了,在大街上公开搞,行吗?”
胡翠仙抓起报纸,朝钱正宽头上狠拍:“臭嘴!臭嘴!”
钱正宽避了一下,站起身,一本正经地说:“记着,不能让人知道进了假货,
更不能让外人知道有回扣。要顶住。”
胡翠仙回去后,照钱正宽说的办。第二天,也就是贾信通知小莲写检查之后,
她到了商场,来到首饰柜台向庞彩兰安排说:“唐老板送来的那批货一点不要买了
,别的地方要从咱们这儿订购。别人问起这批货,你就说全部卖完。”
这一招还真灵,甄怡对此事调查摸底时就碰了一鼻子灰。她在办公室,听说让
小莲下岗写检查,就问贾信:
“贾信,你为啥欺负人家小莲?”
“欺负她?看甄怡老师说的!”因为甄怡教过书,商场一些人常这么叫她,“
我哪有那个胆?是经理安排的,我不过执行罢了。”
“你认为经理那么做对吗?”
“对不对都没办法,谁让小莲售出的货出问题呢?——我也不理解,经理原先
对小莲不咋的,后来——前些天还可以,调她到首饰专柜,可是现在又这样。为啥
事,我也说不清。”
“贾信,我这人嘴碎,不管你爱听不爱听,我还是要说。人做事要凭良心,上
次你发言批判人家小莲,自己亮了丑——啥年月了,还搞文革那一套——不说,还
让小莲受委屈;这次,我看又是冤枉人。唉,良心呀,贾信,咱都是有儿有女的人
了,将心比心吧!”
“经理这么安排,我有啥法?”
“咋没法?实事求是。你想,小莲可能做那事吗?穷得那么可怜的孩子,你们
倒忍心!”
“甄老师,可不能这么说,唐老板的确给过她一次项链,而偏巧是她卖出去的
项链出了问题——24K变成了18K的。”
“咱们别争了,都是搞商业的,这里头的名堂谁都知道。第一,我不知道唐老
板给过小莲项链没有,即便是给过,给的是多重的?是不是和柜台里的货重量大小
规格和花样都一样,有没有换的可能?第二,即就是有换的可能——货的重量大小
规格和花样都一样,那么,她为什么不先混到里头再说,而要亲手出售自己所换的
这一根呢?最后再说一点,这个孩子在住店没钱、吃饭没钱的情况下拾到八千元钱
都不昧心,面对几千元的回扣都不昧心,还偷偷摸摸换你一条一千多元钱的项链去
多得几百元钱吗?把这事在商场说出去,除了昧良心的人会说小莲的不是外,有多
少人不怀疑货里头有问题呢?”
“唉,我也说不清,人家经理说了,我不能不照着做。”贾信显得无可奈何,
而且还有不少委屈似的。
“贾信,其实你心里明白得很,知道受委屈的是小莲。但为了部主任的位子,
心变硬了,腰变软了,不得不弯了!”
这几句话,剌到贾信的痛处。他想起白眉僧说他“要说累了腰就痛”的话,脸
色难堪起来,愤愤地说:“你别说了,这事我不管了!”
“光不管就行?要弄清楚,为那孩子说句公道话!”
“你这不是太为难人了嘛?这年头,不说话就不错了,你叫我拿鸡蛋去碰石头
?”贾信丢下这句话,不高兴地出了办公室。
“这年头,确实是好人倒霉的年头!”
甄怡决意要了解唐老板送的这仳货。她想好了主意,以计划科长的身份来到柜
台前。她对正在值班的庞彩兰说:
“下两个月进货计划还没订,我向你了解个数字。”她翻开帐本,做出准备填
写的样子,“唐老板上次送的货还有多少,如果销不完,以后的计划就不再做了
。”
经理刚安排过,说别人问起这批货时,应该如何回答,可是万没想到第一个查
问这批货的是计划科长。如果按经理交代的,说全由人家订出去 ,那么,下两个
月再进货,造成积压,自己有责任;如果说没卖出去多少,还在保险柜里,经理知
道了,肯定不愿意。庞彩兰一脸为难,沉默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唐
老板的货,由人家批量订出去了。”
甄怡笑着说:“噢,你们首饰柜效率不错,进得多,销得也快。现货全拿走了
?”
庞彩兰没防住这一句。经理只让自己说货被订走了,没让自己说货是被购方拿
走了没有。她无法回答,吱吱唔唔,不太清楚地说:“那,那,拿走了……”
甄怡没找到确实的答案,被胡翠仙提前使出的这一招给挡回去了。但是,她认
为并不是没有收获。这就是提供了追查线索:如果是购方已把货拿走了,即使是不
付现款,也是要办手续的,而手续有两种:由柜台拿去,算柜台收入,即使是打欠
条,那欠条都要交到商场财务室抵现金帐,财务室以欠条为据对外结帐;台果不算
柜台收入,商场就要把这批货从柜台调出来,柜台的进货帐就得冲减。这两种手续
无论按哪一种办,商场商品会计那里都是有帐可查的。
但是,到商场会计那里查帐,也确实为难。自己是商场一个部门里的计划科长
,本部柜台就有据可查,以供订计划,到商场财务科去查,的确名不正,言不顺。
但她还是去了。
她不得不以近似讨好的口气向商品会计——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打招呼:“哎
哟,您好忙哟!”
“甄老师咋有空来,有事吗?”
“随便走走,看看你们‘鸡冠’(机关)子上的人呀!”
“你们百货部销售还不错。”
“是不错。”她紧接住这句话,“刚进来的一百多条项链,一下子就批量销出
去了,批发帐都报到这儿了,你不知道?”
那会计一惊:“有这事?”
“报了,报上来了,您可能忘了。”
“咋能忘呢?我连印象都没有。”
女会计翻帐簿找了一会儿,说:“没有的事。不知你们报到那里去了,我这里
没有。不过,你这个计划科长也真能干,那么贵的金项链也敢进,而且进那么多
!”
显然,商场的商品会计对这货的价格是有意见的。甄怡说:“你说这干啥,你
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个计划科长,只不过是写一些没用的要货单!”
离开商品会计后,甄怡相信了一点;唐老板的货还在商场的柜台保险箱里,并
没有卖出去。但是,为什么又说批发出去了呢?——这里头显然有问题。
甄怡当天下午,找到小莲的宿舍。这时,小莲把徐丽送到人民医院的宿舍里之
后,刚好回来。她听到敲门声,把门打开:
“甄怡老师,是你……”
“我来看你来了。”甄怡笑着说。
小莲让坐,倒水之后,未先开口,就满眼含泪,伤心地说:“他们不讲理,咋
办呀!”
“小莲,别怕。”甄怡安慰说,“我相信你没错,事实也会说明你没错的。凭
我的判断,唐老板的那些项链肯定有问题。嫌疑是,这批项链根本没有成批卖出去
——财务上根本没有调出帐,而柜台上的庞彩兰说全部卖出去了,是批发出去的。
为什么掩盖呢?他们怕追查,要躲过这一关,拿你当替罪羊。”
“是吗?”小莲心里一惊,随之又害怕起来,“甄老师,你说咋办呀?”
“好办,没错就不认错,而且把话挑明白:那批项链在柜台里,并没卖出去,
要求有关部门检验。”
“我妈妈一辈子挨当官的整得太多了,我们一向都怕当官的。他们不听你的,
又不讲理,你找谁去说呢?”
“事到这如今,他们不讲理也得和他们讲理,情况怎么样,再给我说。”
第二天,小莲找到胡翠仙办公室。
见是小莲进来,胡翠仙说:“写好了吧?拿来我看看。”
“写什么?”
“检查啊,贾主任没给你说?”
“说了。我没写。”
“为什么?”
“我没有错。”
“没有错?那18K的项链是谁卖出去的?”
“是我卖出去的,但是……”
“但是什么?人家卖出去的都是24K的,你卖出去的咋是18K的呢?”
“这不是我卖的责任,货有问题。”
“货有问题?”胡翠仙强装出轻松的笑脸,“你咋知道货有问题?”
“经理,要是货没问题,咋封住不让卖了?”
“谁说的?”胡翠仙一惊,“那批货早卖光了——叫一个客户一次买走了。”
“经理,我希望你公道一些,我是冤枉的。谁都知道,我张小莲很穷,没有项
链,我不可能用一条18K的去换24K的。”
“听说唐老板送给你一条?”
“我又还给他了?”
“还给他了?谁作证?”
“你儿子马小强带着我一起去还的。”
胡翠仙被咽住了,好久说不出话来。她憋着,憋着,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还
了不能说明没问题,现在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你没项链。”
小莲被气得两眼含泪:“经理,你是我的领导,论年纪,可以做我的长辈,你
讲理不?”
“你竟敢说领导不讲理?你这个刚参加工作的小丫头怎么这么胆大!”
“我不敢胆大,我胆小得很,可是我太委屈了,我就不得不说这个理。”
“难道我们领导错了?任何人都要相信组织,相信领导,你连一级党组织,一
级党的领导都不相信,你相信谁?”
“要看事实。经理,我希望把那批货验一下。”
“你倒给领导安排工作了。是我领导你,还是你领导我?”
小莲气愤至极,满脸通红,泪水盈眶,舌根发硬,说话声音都变了:“这是两
回事,我要弄清事实。”
胡翠仙没想到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也会发火,又怕矛盾太激烈,让儿子知道后
,儿子和自己闹,就用缓和的口气说:“小莲,别生气,其实领导对你还是信任的
。只要你认个错,我们还让你到首饰柜台工作。我给你五天时间,你可以不上班,
好好想一想,认个错。这五天,我不扣你工资。要是过了这五天,你还不认错,我
可就没办法安排你的工作了,工资也不好给你发了。我知道,你家里是很困难的
。”
小莲怀着冤屈和气愤离开了胡翠仙的办公室,把谈话结果告诉了甄怡。
甄怡听了,气愤不平地说:“这个人是个无赖!”
“甄老师,咋办啊,我刚参加工作,就碰上这种事。”
“我们没权啊,有啥法?往上头告,让上头查那批货。”
“向商业公司反映?”
“给商业公司反映不行。小莲,你不知道,商业公司的经理是钱正宽。唉,一
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好给你小姑娘家说。胡翠仙和钱正宽关系不正常,是谁都知道的
。听说他们两人在玛湖农场就害过人,胡翠仙为巴结钱正宽,把一个漂亮的姑娘骗
来,介绍给他兄弟,险些被他兄弟糟蹋了。这两人都不是好东西,又等于是一个人
,找钱正宽去告胡翠仙,等于找胡翠仙去告钱正宽,通着气哩。”
“那,能往哪儿反映?”
“往总公司!”
小莲脸上掠过一阵恐惧和为难:“找哪么大的官,我不敢。我妈经常说,女孩
子家尽量少和当官的往来,里头坏的多,好的少。”
“没法啊,小莲。”甄怡为难地说,“如今老百姓要讨回公道,也只有这一条
路,就是找当官的来断啊。老百姓是讲理的,可是大家做不了主啊。当然,老百姓
要是能做主的话,就不会有那些混蛋官了。”
“除过今天找马经理,我从来没找过当官的。”
“不一定当面找,写个材料,反映一下,要求上级解决。”
“再没别的办法了吗?”
“你先写个材料向总分司反映,我这儿再另外想办法。听说总公司有个方工程
师,人很正直,对胡翠仙的情况也很了解。我去找他。”
在甄怡的支持下,小莲写了个材料,以平信形式邮交总公司。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