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4  毁灭

刘师傅离开方成亮的病房,没有回自己的家,而直接奔胡翠仙的家。他要给胡

翠仙说明白,这批电视机大有问题,不是我们电视修理工所能对付了的。

胡翠仙也正在家里发愁:十多台半数有问题,卖不出去,还修不好,这还了得

!要真是这样,必须找华港贸易公司打官司。可是打官司容易吗?那二十万的事又

咋说呢?要是不打这官司,这批货如何交代呢?不说是卖出去一半留下一半,光是

每天退货的事,就等于是给自己下讨伐表和问罪书?

刘师傅一进屋,胡翠仙就迫不及待地问:“刘师傅,说明书上有什么提示没有

?”

“提示?马经理,”刘师傅脸像被霜打了的树,神色黯淡,“还提示什么呢?

方工程师看了,说如果没有中文厂名,中文厂址、电话、许可证号、产品标志、生

产日期、中文产品说明书,就是三无产品,是非法的。”

“咱们的电视包装里没有这些?”

“没有。”

胡翠仙气冲冲地叫道:“他那人就好找问题,只要我进的货,他总要挑刺告状

。叫他看看说明书,算是我们尊重知识分子,他倒得寸进尺,说三道四开了!”

刘师傅见她不讲理,就说:“那我回家去了,马经理。”说罢便起身。

“你稍等一等到。”胡翠仙见刘师傅要走,又不放心,就问:“方成亮还说什

么?”

“别的没说什么,但根据我个人见过的电视,一般生产许可证的号码和批准生

产许可证的日期,都印在说明书的第一页,可是,这个说明书上没有印。如果其他

地方也没有出示生产许可证号码和批准日期,这种电视机确实……”

刘师傅这句话让胡翠仙的心里格登一下,她极为不安地问:“你拆了几十台了

,发现其他地方有没有这种标示?”

“没有。就是一张线路图,一张说明书还是英文的。有的电视机的生产许可证

号码印在一张小硬纸上,用红线挂在旋钮上,可是这大洋牌的,连这小硬纸都没有

。”

刘师傅走后,胡翠仙到半夜都没合眼,偶尔才意识到家里少了一个人-——儿

子小强还没回来。半夜后,电话响了,她拿起电话,出现了一个男青年的声音:

“胡阿姨吗?”

“你是谁?”

“我是小强的朋友,市交警队的。”

“什么事?”

今天下午,马小强开车把他们公司的莫亦德总经理摔到山沟里去了,今晚交警

把他留下来落实问题,……你不要担心……”

“什么事?……你说清……”胡翠仙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对方又很清楚地重复

了一遍,胡翠仙不知问什么好:“这……这……咋会这样?……交,交警会怎样

?”

“阿姨,不会咋的,我只是告诉你,让你别着急。”

这又是当头一击,真是祸不单行啊。虽然电话里有“不会咋样”的这句话,但

事情明摆着,早晚少不了吃大官司,并且对手是有钱有势的莫亦德。想到这里,她

心里打了个寒颤,后悔为小强操心太少,让他和莫亦德去争小莲。她想到莫亦德一

定干了坏事,激怒了小强。既然如此,那老家伙名声更坏,他要告,就把他的丑事

往外掀吧,想他不敢咋样。可是,刘师傅传来方成亮的话,却不能忽视,几百万的

电视机啊,要是让外头和记者们再插手呢?这眼前无疑是一条又黑又深的沟啊……

是想办法跨过去,还是跳下去?

一定要跨过去,而跨过去的唯一办法是让对方换货,只要一换货,就啥问题都

没了。至于这样折腾一番,积压了资金,哪算个啥?谁的工作没一点计划不周呢?

想到这里,她找出华港公司的电话号码,清早一上班,就按这个号码往深圳挂

长途电话。

拨通了,但那一头说话的不是华港贸易公司的人,而是深圳电信服务台的机器

回复:“对不起,你拨的是空号,用户已撤机不用。”

胡翠仙被惊呆了:这怎么可能呢?和华港公司联系购货时,不是就照这个号码

通话的吗?供这批货的业务员是见过面的,回到深圳后,还是照这个号码和他通话

的呀? 怎么会变成空号呢?话机为什么撤了呢?难道公司更换电话号码了吗?

于是,她拨深圳“114 ”:“要华港贸易公司。”

查号台服务小姐的声音又出现了:“对不起,本市没有这个单位。”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一声巨响,震得胡翠仙晕乎乎的,魂散去一大半,心里能

反应出的只有一句话:“娘的,上当了,皮包公司,皮包公司!”

没有销售单位,也应该有厂家吧?于是,她又拨通深圳“114 ”,查“深圳大

洋无线电厂”,而得到的回答仍然是“没有这个单位”!

她不信这个结果:一定是查号台搞错了,要不就是这两个单位的号码没有在查

号台储存。

于是,她又拨通深圳的“114”查出深圳工商管理局的号码,问深圳有没有“

华港贸易公司”和“深圳大洋无线电厂”,并说明查问的原因。对方说,等二十分

钟以后再告知。她等了二十分钟,把电话再次打过去,对方说,深圳没有那个公司

,也没有那个无线电厂!

这就是说,商厦后边的五交化库房里的近几百台电视机,既无生产厂家,又无

供货单位,是一堆牛粪的话,也要由沙河商厦负责,准确地说,要由我胡翠仙负责

。这堆牛粪不算小,是一座小山,要把我胡翠仙压在底下,压得看不见,也变成臭

烘烘的牛粪!

询问深圳工商局的结果,是第二颗炸弹,把胡翠仙的脑袋炸裂了。她仰躺在沙

发上,开始还觉得脑袋相当痛,随之不痛了,靠在那里没有任何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有知觉了,但出现在脑子里的是一幅幅这样的画面。

——一个大官在台上宣布处分决定,台下坐满全公司的人,那个官员念道

:“……胡翠仙同志工作不负责任,玩忽职守,让皮包公司趁虚而入,巨款购进伪

劣电视机,给国家造成严重的财产损失……为教育广大干部,经研究决定,撤消胡

翠仙党内外一切职务……”

——法院的公审庭里,自己在被告度上,旁听席上的人挤得黑压压的。主审法

官大声宣判:“胡翠仙,女,现年五十岁。被捕前系沙河商厦经理兼党支部书记。

今已查实,该犯在任经理期间,把持购货权,大量私吞回扣,收受贿赂,在购进化

妆品、日用品、金首饰和彩电中,先后共收受贿赂九百九十八万元,而购进的假冒

伪劣产品给国家造成的损失达八千七百万元……职工怨声载道,影响很坏……严重

败坏党纪国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为维护法纪严肃性,坚决惩治腐败……”

这个画面又使她大脑一片空白,没有知觉,而当有知觉悟时,又出现这样的画

面:

她被刑警架着,往刑场拖……

她的知觉完全恢复了,她使劲抱住自己的头。

楼后的库房下传来刘师傅和小秦的对话声,她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口往下看,

刘师傅和小秦正在五交化仓库门口对话。

小秦:“刘师傅,你再拿出十台挑一挑。”

刘师傅:“说不定一台都挑不出。”

他两人说着,各忙各的去了。胡翠仙站在三楼——自己的办公室窗下,呆呆地

望着那装电视机的库房。那库房虽然是伏在商场后院的简易平房,但胡翠仙觉得它

在眼前膨胀,那里头的电视机,一个个体积都在变大,和平房一起,形成一座大山

,比楼房还高。那山倒下来了,压下来了。要把自己埋葬掉……

这可怕的库房,要命的库房,那里头有那么多朝自己索命的电视机!

要是没有这库房多好呢?于是,她眼前的商场大后院,变成了一片光光的平地

,她站在那平地上,越来越高大,身体齐楼高,威胁一切……

她脑子里有两幅图景交替出现:一幅是一台台电视机变成大山将自己压在底下

埋掉;一幅是那堆电视机在库房化为乌有,自己如巨人一样屹立着,安然无恙……

她想起自己在三楼会议室给大家讲防火问题的情形——自己指着下面的库房说

:“大家看——我们的临时仓库就靠在商场跟前,中间又没有防火道,一旦出事,

损失量比商场里面的还大。上次市上检查安全防火时,就说我们的库房离商场太近

,不符合安全防火要求,一有火可能连起来烧……”

现在再看那装电视机的库房,而且靠墙一边堆着木箱与纸箱,更危险的是,库

房尽头和商场的一排后窗连为一体,是火的桥梁,而火的桥梁的里边,正好是商场

的五交化部,那里头堆满油漆,都是易燃品……她脑子里出现了此处要是烧起来的

情景。

今天咋对防火中可能出现的问题想得这么细呢?今天为啥突然对火灾隐患有这

样可怕的认识呢?……她心里咚咚直跳。

她想起了钱正宽,想对他说:“那批彩电上当了,上了要命的当……”

她拿起话筒。

她又想起了火的桥梁……放下话筒。

她的心跳得厉害,便出了办公室。

一位清洁工把一些空纸箱放在未启用的电梯口,她就说:

“快运出去,这是易然物,失火了怎么办?——上次这里失火,不就是因为放

东西太多了吗?啊!”那清洁工说:“经理,我马上就清走。”

她看到有的防火标语掉了时,正碰上贾信,就说:“贾主任,你们这防火标语

该换一换了吧?”

贾信心不在焉地说:“换,是要换的!”

她走到百货部,见营业员正给一顾客试电热毯,就说:“试完后,把插头取下

来,不要叠起来还不拔电插头,可不能再忘了!”

营业员说:“放心,经理。”

她看见电源插座在柜台一侧的墙壁上,而柜台里摞起来的电热毯插头,有一个

没被裹进包里,耷拉下来,就在插座一边。走到柜台边的顾客也可以拿来起插头往

里插。要是有人趁人不注意时,顺手这么一插,而那电热毯又是叠起来的,那……

她的心又一阵狂跳……

她忍住这种狂跳,又回到办公室休息。

中午她没回家吃饭,竟第一次在办公室吃面包,喝开水,但吃得很少……

面包光在嘴里嚼,就是咽不下去……她脑子又晕了起来,那晕乎乎的大脑中,

曾出现过的画面又交替出现。

——上级念处分决定……

——法官高声念宣判书……

——刑警架着自己去刑场……

——那火的桥梁,那插头和插座……

……

下午下班时间到了,商场各部的灯逐渐关停。工作人员都已离去,出现了一个

又一个光线模糊的角落,二楼那卖电热毯的地方插头和插座也在昏暗之中……

胡翠仙像平时那样,大声喊:“今天是谁值班?”

五交化部主任说:“我。”

“到各处看一看。你是五交化部的,不要光顾你一楼的那一块,各部都要看看

。”

胡翠仙这么说时,声音有些异样,可是,谁都没听出来。

那位值班主任说:“我早看过了,经理!”

“一楼看过了?”

“看过了。”

“再看一遍。你到三楼查一查,我到二楼查一查。”

那值班主任到三楼去了,还不情愿地说:“好吧,好吧,你不放心,我再看看

……”

胡翠仙在二楼走了一圈……

她进入昏暗之中,走到那卖电热毯的柜台边,那插座前……

她又离开那里……

她从昏暗之中走出来,来到楼梯口。

那值班主任下楼来了。

“怎么样?”胡翠仙问。

“没事。”值班主任说,“我说没事就没事,下班前二十分钟,我都看了一遍

。”

最后离开商场的是他两人,他两人出门后,保安人员拉下了铝合金卷帘门,锁

住了。

胡翠仙下台阶时,像过于冷似的,两腿有些抖,没下到底,就栽倒了。

那位部主任和保安人员把她扶起来。

“经理,咋了?”那值班主任关切地问。

“冬天台阶太滑……你看,我这腿脚,哪比得上你们年轻人……”

“咱们的车出去了,要不,可以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

值班主任从路边招来一辆的士,胡翠仙坐上去了。

繁忙了一天的商场此时静无一人。不一会儿,这座建筑被茫茫夜色吞没了。平

时,商场门前的停车场还有几盏灯,这一夜不知为什么,全都不亮,街上的路灯又

较远,商场便和黑蒙蒙的夜色融为一体。

静静的,黑黑的。看沙河商厦,沙河商厦和天色共一道黑幕,犹如剧院里的灯

全部熄灭,此时是暗场,幕未启,没有戏。

三个多小时过后,即十一时许,这幅黑幕出现了一点红。这点红,像挂在黑夜

之中的帆船上的一盏桅灯,亮度弱,没有射出的光线。这点红所在的高度,相当于

沙河商厦的二楼,而街上的行人很少注意到这点红,即便是映入一些人的眼中,也

引不起注意。

唐老板租了一辆高级小车请钱正宽到百花阁吃饭,路过沙河商厦时,他看到了

那点红,但只是作为车已到沙河商厦的提示:“这是沙河商厦,也是钱经理的一块

江山啊!”

“摊子大了不好管啊。”钱正宽不无得意。

十二时,这点红扩展成一片,有席子那么大,而且亮度也比较强。而这时,大

西北冬天的大街上,已冷到零下二十度,很少有人步行了。街上有的,是像急着躲

避严寒一样的小车,勿勿驶来驶去,而且少多了,人们的活动范围,都被禁锢到严

寒袭击不到的屋子里。

百花阁的雅座席上,唐老板和钱正宽正吃到兴头上。

“干了这一杯!”唐老板说。

“不行,太多了,太多了。”钱正宽推辞。

“兄弟把你当知已,你莫把兄弟当外人,别见外,别见外,喝!”

两人举杯,一碰而尽。

“吃,吃。”唐老板边劝边说,“钱经理,不知你打算以后怎能么办?”

“你说什么?”

“你要那么多钱干啥?”

“兄弟,我没钱,真的……”

“你又见外了,钱经理。如今干经理,有几个不富?不过话又说回来,的确应

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你再富,我不要你的,你怕啥?我是为你出主意,想路子。

有多少?至少这个数?”唐老板伸出五个指头翻了三下。

“一千五百万?”钱正宽摇摇手,“我是个穷光蛋!”

“这个数?”唐老板的五指翻两下。

“哪里,哪里……”钱正宽含含糊糊地否定。

“好,咱们不说这个。不管你有多少,这个钱总得有个出路。我们老家,公家

有一个厂要卖,人家要六百万。只要一买过来,咱们经营,肯定赚。另外,还可以

搞合资,我可以牵头办。这不光是为眼前,还为以后。以后这个世道,谁有资产,

谁就是主人。什么工人阶级,屁话!你没资产,人家雇用你,你能是主人?资产以

后归私人,这是大方向。抓得早,早受益,你以为呢?”

“唐老弟啊,你这话,老兄我咋不明白呢?你说的道理是对的,公产以后归私

人,这趋势你没看错。只是,还没到那个时候,等到公家搞不下去了,要拍卖的那

一天再说。现在不行,枪打出头鸟啊。”

“可惜啊,钱压着,不能投资,是个浪费啊……”

“你搞投资还不是为了赚钱?如今的官员不投资,不操经营的心,只要把住公

家的摊子,不同样赚钱吗?我这个经理不求太富,如今过得去就行了,以后再说吧

——走一步,看一步,而眼下还不到自己操心搞经营的时候……”

十二点时,沙河商厦二楼的那片红色已有两片席那么大了,而且一闪一闪的

……

这时,贾信和孙二田在一家低中档饭馆的饭桌旁边吃边说。这是贾信特意请孙

二田的。他听说孙二田的一个堂哥孙大路从一个垦区的法院调到市上法院来了,任

刑事审判庭庭长。他觉得这个关系很重要,以后还用得着啊。当然,贾信并不知道

他堂兄孙大路就是罗织罪名、整小莲父亲张海魁的一打三反骨干,就是知道了也没

关系,他要利用这关系,是不必要看那个人的善和恶的。

他们对着喝了一杯,贾信说:“孙老弟,请你来坐坐,没别的意思,是想和你

聊聊天。我想,我们之间的老疙瘩该解了。”

“我们哥儿们之间,还有什么,你看,你看,还这么客气……”

“有些话,还是应该说说的,希望你理解。那个百货部主任,我也没去抢着干

,是胡翠仙封给我的。我承认,那位子没少给我好处。但是,我贾信这人不贪心。

实话给你说,咱见好就收,不想干了。”

“你咋这样说?我孙二田不是拆人台的人……”

“这与你无关,我们以后还是朋友。我又不走远,还在这个市上,多个朋友多

条路。我是说,是我自己不想干的,我的病退报告已写了,明天交给胡翠仙。胡翠

仙下午还让我更换防火标语,我没多理她……”

“病退?”孙二田吃惊地瞪大眼睛,“病退干什么去?”

“我干私人的去。”贾信说,“开一家大商店,也不少赚钱,反正我女儿没考

进沙河商厦,正好到老子手下就业。以后都要私人搞。我在公家里头,也干够了。

人家都骂我是胡翠仙的狗腿子,对人阳一套,阴一套,连我儿子的同学当我儿子面

都骂我胡家狗,难听不?其实,许多人不知道,我也是受气的。这个气我不受了

——不瞒你说,我有点底子了——何必再去丢祖宗的人呢?我这一病退,胡翠仙一

定让你当百货部主任。不管你如何对她,我们之间还是朋友,我们合作的机会还是

很多的呀!”

孙二田抑制住兴奋,问道:“那谁接我的保管员呢?”

“听说总公司的方工程师得罪了莫总,莫总把他下放到商贸公司,钱正宽就把

他下放到沙河商厦,胡翠仙就把下放到百货部当保管员。”

“真的?”孙二田两眼闪闪发亮。

“你不知道?商场人都这么说了。”

孙下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满面红润。

……

正当这时,李雯、王斌、常爱红、甄怡等许多人都围在方成亮的病床跟前。方

成亮在半昏半醒中,李雯说:

“老方,老方,我们都在你跟前。这是王斌,这是常爱红,这是甄怡,这是我

们的学生……”

“好……好……李雯,我对不住你,我想,当初病查出来时,没对你说……我

想,我是能看到把那些贪官拉下来的时候的,可是这世道变了,变成贪官的世道了

。可是,我还在忙,为那举报结果而忙,你托我在总公司照顾小莲的事,也没做,

不知那孩子怎么样了……我没料到这世道这么快会变成这样……我走了,走了……

可我不甘心啊……不甘心啊……反,反,反……”

他嘴里出了一些血沫,头重重地歪在枕边……

“老方……”

“老方……”

病房里一片哭声……

此时正是深夜两点,沙河商厦把遮盖它的黑幕拦腰撕开了——整个二楼一片通

红,火向三楼猛窜,掉下来的燃烧物把火往一楼引……

这时,在人民医院的病床上,吴梦香问守在自己身边的徐丽:

“丽丽,丽丽,小强呢?”

“小强出差去了——出远门去了。”

“莲莲呢?莲莲呢?”

“……她,她,阿姨,她……”

“她到哪儿去了,好些天我都没见她了……”

“她马上就来,她马上就……”

“我等莲莲,等莲莲……”

吴梦香闭住了眼睛,只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一个护士跑进来说:“徐医生,你爸爸要提前动手术,听说两条腿要截……这

里有人,你还是去看看……”

徐丽先是一惊,继之沉默,突然抛出一句怒气冲冲的话:“不管他!”

吴梦香轻轻地喊莲莲,喊两声之后,两眼睁开了:“莲莲昵?”

徐丽的泪水直往吴梦香脸上洒:“阿姨,我就是莲莲,……”

吴梦香抓住徐丽的手:“还有一个莲莲,莲莲,莲莲——……”

她呼唤着莲莲,越来越弱地呼唤着莲莲,离开了这个折磨她四十年的世界……

此时,沙河商厦的一楼变成红的了,三楼也变成红的了,二楼已红过了,红色

渐渐暗下来了……

此时,沙河市看守所一道铁门被打开。

一警卫人员说:“马小强,跟我走。”

马小强被带到一间屋子里,屋子里的一个大个子男人让警卫人员离去。

“马小强啊,你没听朋友的话……”那个大个子男人在警卫人员离去后这样说

“所长,我是那么想的。”

“可那案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是故意杀人。”

“我承认那是故意的,那畜生不杀,还留在世上做什么?”

“可你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啊,马小强!”

“杀一个害人的畜牲,值得!现在,不知那个吃草的怎么样了?”

“人没死,听说两腿难保住。马小强啊,他犯罪,有法来管,用得上你跟他拼

吗?用得上你自己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啊呀,马小强啊,作为朋友,我实在是

……”

“莫亦德那家伙,听说二十年以前,人们就叫他吃草的。他有权有势,不知糟

蹋了多少姑娘,法律可动过他一根汗毛?法律,我不信!我这次要是不治死这毛驴

子,哼,他还要害人的!……”

“……”那个大个子男人无可奈何,小强又被带进那装有铁门铁窗的屋子里。

沙河商厦的火焰正往四楼窜……

在百花阁旅馆部的一个特间的床上,钱正宽拥着一个姑娘,另一特间的床上,

唐老板也拥着一个姑娘……

沙河商厦传来一阵爆炸声,那是鞭炮、油漆和电视机的爆响声,一个连着一个

,响成一片……

消防车呼啸而过,尖历的响声传遍大街小巷。这些声音把钱正宽惊醒了,他在

被窝里推开那姑娘:“外头出啥事了?是抓人?”

姑娘娇嗔地叫道:“别管他……”

沙河商厦的后院库房正在变成一片火海,五楼六楼已经一片通红。整个沙河市

的夜空,全变成红的了。黑烟升到最高处,和云团相接。火光在下面照着,把云团

的下半部照成红的,像傍晚的火烧云。

十几辆消防车往来飞驰,但无济于事。每个窗口都吐着火舌和浓烟,扑灭这一

处,那一处又烧起来……

商场四周挤满了人,可是都无法下手,任这腾空的烈焰残忍地噬取每一个人的

心。

人群里出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姑娘,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是疯女张小莲。

她又笑,又喊:

“着火了,哈哈哈哈!

烧吧,烧吧,哈哈哈哈!

烧死了你,烧死了他,烧死了我,都烧完了,哈哈哈哈……”

人群里爆出愤怒的大喊:

“打那个疯子!”

“对,打那个疯子!”

“打死她,该千刀万刮的东西!”

随着喊声,几个男人上来,扭着小莲……

一个中年妇女扑上去,哭喊道:“别打呀,别打呀,她是病人,她是病人

……”

这位中年妇女,就是小莲在陇西牛肉面馆认的干妈。她扑过去抱住小莲,用身

子护着小莲,哭着喊着:

“大家要打,就把我打死!把我打死,

老天知道,她是没错的可怜人啊……

老天知道,她是没错的可怜人啊……”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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