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八卷 傾聽絕望(第一部分)
浩浩蕩蕩崛起於白蓮花般盛開的雲朵之上——西藏高原是追念佛的遺囑的淨土。高原鐵壁峭崖上那雷電狂風劈開的裂痕間,高山峻嶺的岩洞中那亙古未變的青銅色寂靜深處,古剎裡從未被陽光點亮過的千年陰影下,處處都是苦修者沉思冥想追尋寂滅真理的聖地。
忘卻日月輪回,天河旋轉,楚靈韻棲身於那座色如浴血、形似骷髏的石峰岩洞,並沉迷於精神苦修的意境中。不過,美人的精神苦修卻與佛意情致迥異。
以虛無意境爲祭壇,用寂滅的召喚撞響暮鼓晨鐘,將清澄瑩澈的心靈供奉在虛無祭壇的無極之處——這便是佛意苦修者祈願達到的絕對真理,那空靈的生命意境。以無思的冥想爲秋風,讓紅塵慾望隨殘花黃葉一起漫天飄零;慾望之樹枯死,一度落滿紅塵的心靈得到凈化,進入無慾有靈的空靈意境——慾望湮滅,精神空無,而靈性尚存, “空靈”的意境由此從心靈的無極之處浮現;人生所能企及的佛意的絕對真理也由此呈現爲涅盤的意境。
然而,楚靈韻的精神苦修卻是在浩茫的情思中,探尋心疼的原因;借諸凝神傾聽另一個心靈的絕望,爲英雄人格的悲愴作情殤之祭。
除每隔五天便從石峰下的小酒館買來烈酒和牛肉乾之外,楚靈韻總讓自己花影婆娑的體香飄曳在石峰岩洞間,縈繞在華天琴的身畔。
蒼茫的暮色從時間盡頭湧起時,楚靈韻就隨華天琴一起,斜倚岩洞外的巨石,高舉酒杯邀落日和漫天雲霞一起痛飲色如銀焰的烈酒。當烈酒將華天琴的頑石之心燒成深紅之際,吟詠的音韻便如鳳鳴鶴唳,龍吟鷹嘯,乘風而起——有時是令遠古的時間都沉醉至今的詩皇屈原的楚辭,有時是華天琴用心血釀成的獻給唯美之靈的詩意,不過,無論如何,華天琴的吟詠都浩蕩著超越永恆和無限的悲情;吟詠的音韻仿佛要從華天琴心靈的無極之處,一直飄向人類命運的窮盡之地。
吟詠之聲時爾低沉,時爾悽厲高亢:低沉時,宛似被鐵鏈鎖在地獄中的狂風泣血悲嘯;悽厲高亢時,則猶如在蒼穹之巔陡然迸濺成一片猩紅的英雄血。這種時刻,楚靈韻就會從背囊中取出紫竹長簫;美人紅唇如花之魂,吹響簫韻;蒼天的心弦都會隨之震顫的長簫聲,遂爲華天琴悲愴而荒涼的吟詠飄搖起雲水迷茫的哀愁。
吟詠之聲悲愴浩茫,簫聲哀情嗚咽九曲;悲愴與哀情之間,楚靈韻竟被如雷電炫彩的心的疼痛所震撼。同時,令她困惑的是,那種心的疼痛似乎比心本身更加真實——真實得像是心中湧出的第一滴燃燒的血。就在這種感覺最初湧現那一刻,楚靈韻已經受到魔咒般的意念的魅惑——一定要找出心的疼痛比心本身更真實的原因;仿佛只要找到這個原因,就意味著找到了心的歸宿。
吟詠隨日球的沉落而消逝,似乎是只獻給太陽的悼亡曲。夜色如鐵幕漫過大野,華天琴便在遙望比皓月星群更深遠的宇宙深空中,開始孤獨的心與哲思的對話。不過,楚靈韻相信,華天琴遙望的,並不是宇宙深空中的黑暗;他哲思的目光飄落的地方,乃是宇宙的窮盡之處,那心靈的起點,因為,物性宇宙屬於科學理性的領地,心靈才屬於哲思的王國,現代哲思只應當是心靈之學。
人海茫茫,紅塵滾滾,孤獨的極致,便在於只能與自己的心對話。華天琴的哲思正是他用自己思想的手指叩響自己心靈之門的回音——他斜倚風裂的岩石、遙望宇宙深空的黑暗、對荒野之風表述哲思的身姿,是孤獨的意蘊最具悲劇情節的呈現。
每夜華天琴向孤獨講述關於唯美之靈的哲思,都有晶藍或者艶紫的流星雨劃過夜空,爲哲思的孤獨垂下蒼天之淚。在那種時刻,楚靈韻便會蘸濃鬱的夜色爲墨,以冰冷的岩石爲桌,用花籖紙記下他哲思的表述——那是華天琴的心靈在孤獨的命運上踏出的足跡。
記錄之前,楚靈韻會點燃一支紅色的蠟燭。她之所以選紅蠟燭,是因為蠟燭殷紅,有英雄之血的神韻;燭焰如金,仿佛向唯美之靈獻祭的英雄之淚,燃燒在永恆的暗夜中。燭淚如血,燭焰如金,華天琴的哲思借楚靈韻雋秀的字跡,炫舞在淺藍的花籖間——楚靈韻選取花籖紙,只為給孤獨的哲思增添幾許唯美的神韻。
淩晨之際,夜色達到黑暗的極致,似乎伸出手去也只能觸摸到鐵壁般峭立的虛無。華天琴哲思的表述總在黑暗的極致之處,湮滅於比死亡更荒涼的沉寂。借最後一縷搖搖欲滅的燭光,楚靈韻如夢如幻的目光飄落在華天琴的面容間——沉沉睡去之後,他輪廓剛毅的面容酷似一塊青銅色岩石的雕刻,面頰上形態獰厲的刀痕則像是岩石風蝕的裂痕。
“這是一個即使在孤獨中乾枯而死,他的白骨也只會化作頑石的生命… … 。”每當燭火熄滅、黑色的虛無抹去華天琴的面容之際,楚靈韻都由這樣一縷思緒引領,進入因無夢而荒涼的睡眠;她一直不清楚,那縷思緒究竟意味著什麽——是對雄性生命堅硬的讚歎,還是爲堅硬生命的孤獨哀吟。不過,她卻極其清晰地意識到,喪失夢境的睡眠是埋葬生命靈性的鐡棺,就如同夢想凋零的人生,只能在物性慾望中腐爛成污穢的虛無。
華天琴吟詠詩篇時,有浴火的彩鳳狂歌醉舞於金色落日之巔的神韻;有長袍高冠,銜萬里長風漫步於蒼穹之頂的瀟灑飄逸;有斜倚皓月,倒傾天河爲酒瀑,以求萬古之醉的浩蕩情致。華天琴哲思之際,則猶如鐵佛入禪,神遊物外,又仿佛萬物之靈的圖騰踞於無極之處,俯瞰永恆與無限,要在超越物性宇宙的意境中,留下青銅色的哲思的吻痕。
這是一個魅力豐饒的生命。不過,常令楚靈韻的心如奔鹿急跳的,不在華天琴吟詠詩篇或者忘情於哲思之際,而是一天中他暫時走出詩的癡情和哲思沉寂的時刻——那種時刻,華天琴的生命間會湧現出金羽的鷹或者花斑豹一般屬於猛獸的壯麗野性。
每日午後,高原陽光的金焰將天空燒成炫彩的藍白色之際;華天琴的身影常會騰躍在骷髏形石峰絕壁的裂隙間:裂隙曲折如雷電的遺囑,銳利似血銹覆蓋的刀鋒;華天琴灰白的長髮飄舞,像是奮飛的鷹翅,他仿佛因在死亡的刀鋒上作大鷹振翼之舞、花豹追風之躍而情醉神迷。
華天琴騰躍在色如浴血的絕壁間的身影,總會在楚靈韻波光瑩澈的雙眸間,迸濺成一片金霧迷濛的醉意。不需要任何理由,楚靈韻就確信,華天琴想要捕捉從峭崖鋒利如刀的裂隙間掠過的風,將那一縷淡藍色的高崖之風,作為荒野之魂,挂在他的心之巔。
這種確信竟會讓楚靈韻情難自己,對高崖間掠動的淡藍的風產生一絲嫉妒之意。情意迷離之際,楚靈韻會寄語淡藍色的風:“那是一顆華美壯麗的男兒之心——你的色調太過清淺;有一日我縈繞在那顆心之巔,定然化作一縷艶紫的雲霞,或者一束金色燦然的天雷之火… … 。”
華天琴縱情於追逐絕壁間飛掠的風,楚靈韻卻沉醉於傾聽華天琴心靈的絕望——她祈願自己的心化作蒼天的淚雨,爲哀慟絕望深處的那顆詩者和哲人之心而滔滔不絕,淹沒永恆與無限;她祈願怒放在那絕望之巔的唯美意境之戀,能成為她心的墓碑。
黎明之前,夜色深黑如鐵鑄的虛無之際,正是華天琴入睡的時刻。他的神智湮滅於蒼茫的睡意,岩洞中比人類命運更加古老的寂靜,就被他無意識間發出的悽厲而深長的悲嗥血淋淋地撕碎。每逢那種時刻,楚靈韻最初總會陷於不知所措的惶惑之中:不知該用柔情撫慰那悽厲的悲嗥,還是拭去古老寂靜裂痕間滲出的血。
不過,惶惑之後,楚靈韻便猶如受到魔咒的魅惑,凝神屏息傾聽從華天琴沉沉睡意深處飄出的悲嗥——誘惑她的,是悲嗥中如海雨天風般浩蕩的絕望,更是崛起在絕望之巔的對唯美之靈信仰的忠誠,對唯美詩魂的苦戀。
凝神傾聽之間,楚靈韻明確無疑地意識到,那絕望的悲嗥猶如纏繞著燒紅鐵鏈的風,從地獄最底層向蒼天發出命運的抗議;一顆綁在火刑柱上的殘破的猛獸之心,正是悲嗥之源。一個思緒宛似人類萬年悲哭凝成的淚影,閃爍在楚靈韻的神智間:
“睡意蒼茫,是生命中浮現出的死亡意境——萬籟俱寂,神形俱滅,水枯石瘦,他荒涼的心靈間只有這一聲絕望的悲嗥論證人生的真實… … 。”
自從和華天琴相遇時起,一個神秘的感覺就像炫紫的痛楚,縈繞在她的白骨間:華天琴臉頰上猙獰如厲鬼的刀痕是命運黑牢之窗上的鐵柵;鐵柵之後,黑牢深處那連時間都腐爛成虛無的陰影中,關押著因渴望自由而壯麗的猛獸。
華天琴面容輪廓堅毅似鐡雕,鼻骨挺直仿佛山脊;他的眼神有時荒涼遼遠如風塵浩蕩的大野,有時又銳利如鷹的凝視——這與他臉頰間獰厲的暗紫色傷痕形成美與醜的巨大反差。然而反差之下,華天琴雄性俊美的神韻更敏感地撥動楚靈韻的心弦;猙獰的刀痕是禁錮雄性之美的黑牢,而她祈盼能找到一柄珍藏在萬古戀情之巔的鑰匙,開啓命運黑牢的鐵鎖,去探視那屬於心靈的絕望。
華天琴沉睡中的悲嘯會在淩晨黑暗的盡頭處消逝。楚靈韻則摘下遺失在岩洞古老寂靜中的悲嘯,安放在自己心的深處,然後,合上雙眸,任由淡金的晨光飄落在眼瞼之上而沉沉睡去——她要用淡金的晨光爲藏在自己心中的絕望悲嘯送去朝日的問候。
現實中踏出的人生足跡可能成為實際命運的分水嶺;夢境有時則意味著情感的天啓。昨日在夢中,楚靈韻借諸朝日的金焰,用她左手食指的白骨焼鑄成一柄金鑰,打開那座命運黑牢的鐵門;在鐵牢盡頭,那荒涼如死亡意境的陰影中,浴血的絕望之柱上,地獄的黒焰燒成深紅的鐵鏈,緊緊纏繞著一縷狂風之魂,而狂風之魂的悲嘯是天地間唯一真實的心靈呼喚。
悲嘯浩蕩之間,楚靈韻解開燒紅的鐵鏈,從絕望之柱上摘下那縷狂風之魂,縈繞在自己的白骨間。那一刻,她心跳的節律找到了戀情的歸宿——她的神智在對英雄的迷戀之中走出夢境,卻又走入詩意芳香醉人的哲思。
“華天琴曾説,即使人生寂滅如夢,也要作一個唯美之夢;即使人生只能擁有瞬間並終將湮滅於虛無,也要用英雄之血爲墨,以虛無的宿命爲紙,狂草心靈自由的史詩——唯美之靈的信仰需要英雄人格的獻祭。華天琴用生命哲學之石,雕出英雄人格的王冠;直面湮滅於死亡的宿命仍然堅守唯美的理想,才配稱為英雄。滾滾紅塵之中,形而下的現實命運中,那些基於虛名浮利對英雄的理解,在生命哲學中湧現出的英雄人格映照之下,不過是朽木枯草,殘花敗柳。”
“然而,令我迷戀的英雄人格卻更加悲愴。對人的絕望,意味著絕望的極致;立於絕望的窮盡之處,意味著比領悟寂滅虛無的絕對真理更深沉的心靈艱難… … 。”
“釋迦牟尼洞察人生湮滅爲虛無的猙獰宿命,依然能讓唇邊浮現出飄搖在永恆之上的微笑,並向人類宣示,理解人生歸於寂滅的真理,是人所能達到的大歡喜的極致。敢於以絕對真理的名義否定人類存在的意義;面對猙獰的宿命,敢於借雲淡風清的一笑,抹去人類萬古煩愁——釋迦牟尼由此被稱作大雄,即壯麗的雄性。”
“對於人類可能與唯美的存在無緣的認知——這是終極的絕望,是絕望的王冠。如果世間真有鐵石之心,終極絕望的黒焰能夠將鐵石之心焚爲一片蒼白的死灰;如果蒼天有靈,對人類的絕望定會令太陽掩面痛哭,復之以自沉天河,永遠不再升起。然而,絕望的黒焰卻只能焼裂卻無法焚毀華天琴那顆堅逾鐵石之心;絕望可令太陽悲憤欲絕,卻不能吹滅華天琴心靈之巔那盞詩魂的金燈。”
“釋迦牟尼借諸洞察人生寂滅虛無的天啓,否定人類存在的意義——這並不配稱作大雄;華天琴心靈的命運也受到終極絕望的詛咒,卻仍然將心靈苦痛的金焰作為生命祭品,獻給唯美之靈——在絕望中唯美,或者唯美在絕望中,這才配稱為壯麗的雄性。”
“華天琴説,在虛無的宿命中守望唯美的信念,是爲英雄人格。我則更傾情於另一個認知:在對人類絕望的黑暗中,依舊堅守對唯美之靈的忠誠,依舊召喚以唯美之靈的名義拯救正向物性化深淵沉淪的人類——這才是英雄人格最為璀璨的表述。何謂英雄?孤立於絕望之巔,伸出手去,爲人類摘取永恆和無限之外的唯美的意義,就是英雄的絕色,就是英雄的皇冠。”
“英雄人格高貴而至美;那是踏絕望的刀鋒作獻祭之舞的唯美的神韻。能情醉神迷於英雄人格,屬於我生命的瞬間便已勝過永恆。華天琴,他有一顆多麽堅硬的心,才能承受對人類的絕望的鎚擊,而沒有破碎爲齏粉。我渴望在暗夜深沉之際,伏在他胸前,傾聽那顆堅硬的猛獸之心的跳盪——那顆心的跳盪,或許有天雷疾電撞響蒼穹之巔的命運之鐘的音韻;或許有萬古英雄之血的狂濤怒瀾衝擊虛無宿命之崖的聲響,而我只願伴英雄之心跳盪的節律,湮滅爲一縷淡金或艶紫的虛無,縈繞在唯美之靈絕對形而上的意境間… … 。”
哲思的盡頭,璀璨起對英雄的迷戀,對英雄的迷戀中又湧起一個祈願:她想越過遮住華天琴命運的絕望,看清那絕望的原因——不是因為好奇,而是她誓願用淚影如繽紛花雨的柔情,吻遍華天琴心靈間的每一處傷痕。
華天琴面頰間的刀痕在第一個注視中便劃傷了楚靈韻的雙眸。她只憑藉天啓的靈性便毫無疑義地相信,那刀痕必定是華天琴的自戕;刀痕獰厲,隱喻著初戀情殤的悲情——俊美而高傲的少年才會以如此絕決的風格回應命運的殘酷,永遠斬斷與塵世戀情的緣分。少年初戀情殤如迸濺在初雪間的奔鹿之血,殷紅而唯美。或許那就是華天琴對人心絕望的起點。不過,楚靈韻敏感到,華天琴的絕望蘊涵著高於個人悲歡的意境——屬於英雄的絕望,是在人類命運層次上展開的悲愴。
靈慧天啓,心意相通;華天琴似乎領會到楚靈韻的祈願,幾日後便讓他哲思的表述進入“對人類的絕望”,這個沉重的話題。
那一夜,深紅的晚霞如萬古美人爲情殤湧流的血,剛剛滲入鐵黑色的大野,碩大的滿月便如丰盈的命運之輪從天際升起;縷縷如銀絲、似金霧的彩雲縈繞著那一輪光影晶瑩的藍月,仿佛來自無極之處的戀情的魅惑。這是一個應當屬於詩魂和情醉之夜,可是,華天琴卻用一縷暗藍的風牽住楚靈韻的心,走入關於終極絕望的哲思——華天琴哲思的表述猶如苦役犯拖動鐡鐐的腳步,使時間之輪的轉動都變得沉重而緩慢。
“從生命哲學之巔俯看,人類文明萬年歷史可以結晶爲一個判定:人類命運就是心靈與生命本能、唯美的意志和物慾誘惑之間的生死之決。然而,文明進入科學理性時代,這場已歷萬年的生死之決似乎正在進入暮色之戰,而贏得落日輝煌的凱旋者,也將水落石出。”
“物性邏輯獲得對人類本質的表述權,現代人類背叛心靈和唯美的意志,淪為物性邏輯主宰的理性動物或者本能存在——人類被宿命的鐵鏈綁在物性化的巨石之上,向非意義存在的黑暗深淵沉淪;人類或許還將沿續物性的存在,但是,命運末日的墓碑已經矗立在蒼白如朽骨的虛無之巔;人類命運末日之碑上有一行由絕望之手刻出的墓誌銘:‘源自虛無,歸於虛無;心靈之燈黯然熄滅——人類命運只表述唯美意志的失敗,以及物性邏輯和慾望的凱旋。’”
“自然歷史的主宰權威歸於物性邏輯,人文歷史的原初動力在於意志;得到天啓靈慧祝福的智者,則是意志的立法者。”
“古猶太智慧對人類懷有一種深刻在白骨上的賤視;以古猶太智者意志爲源泉而湧現的西方宗教精神便是證明。”
“在古猶太智者賤視下的人類,意味著奴性入骨的存在,所以西方宗教精神確認人類是上帝的奴僕。這種以絕對真理的名義對人性的定位,從本質上否定了人類依憑心靈昇華爲自由意志的可能。在古猶太智者賤視下的人類,意味著心靈在物性貪慾中腐爛的存在,所以,以古猶太智慧爲魂的西方諸宗教關於‘永生天堂’的表述,竟成為爭相炫燿本能享樂的謊言——豪華的謊言中沸騰著庸人俗物、愚夫愚婦對於物性貪慾的醜陋理想,卻沒有心靈獻給唯美意境的苦戀;西方宗教的上帝不僅否定人的自由意志,而且不相信人類有資格追求唯美。”
“在古猶太智者賤視人類的神學目光下,兇殘的獸性猶如人性的附骨之蛆,難以根除。故爾以‘神聖之戰’的高貴名義宣洩兇殘獸性,誘惑人類的信仰,就成為西方宗教精神響徹歷史長夜的主題曲之一;宗教聖戰血海滔天,至今仍動盪不息,正是在執行古猶太智慧賤視人類的血腥遺囑。”
“古猶太智者賤視人類的神學目光下,人類除少數靈慧天成的精英之外,多如蟲蟻草木的凡夫俗子、市井庸眾,都屬於心智昏聵冥頑的愚昧存在,故爾,利用上帝創造宇宙和人類命運的神學佯謬,便可一舉確立上帝對人類命運的終極權威——科學理性的宇宙創生學說尚須論證,上帝造物主的地位只需要庸眾蒙昧的信仰。”
“令鐵石之心也會在絕望中破碎的原因,不在於古猶太智者對人類的賤視,而在於千古歷史間動盪的血海和現代人類物性化的沉淪,都雄辯滔滔地論證一個猙獰的真理:古猶太智者對人類的賤視,乃是對真實人性的陰沉洞察和暗黑真理的認知——人類冥頑不靈,不可能聽從唯美道德的召喚,昇華爲自由、高貴、至善、聰慧的存在,而只配作為屁股上烙出原罪印記的精神奴僕和猥瑣的懺悔者,匍匐在上帝腳下。是的,古猶太智者賤視中呈現出的,很可能是人性的終極真實。”
“湮滅於死亡,這是對人的宿命詛咒;詛咒中湧現出終極恐懼,而終極恐懼渴望得到超越死亡的終極安慰。於是,西方宗教精神借諸‘天堂永生’的允諾,給終極恐懼之鞭抽擊下的人類,送去終極安慰。滿足鐵鑄的死亡陰影下人對終極安慰的需求,這表述古猶太智者對他所賤視的人類的救贖之情。”
“不過,上帝用死後得到天堂永生的允諾索取人在今世的心靈所有權,這顯然意味著一樁精明至極的期貨交易——死亡意味著債權的破產,而人的心靈所有權則是塵世間的所有權之王,是一切財富的源泉。上帝,更準確地説古猶太智者,真可謂是萬古奸商之祖,借諸不用兌現的承諾,就可以獲得人類心靈的所有權,這所有權中的至尊者的皇冠。”
“我曾經爲古猶太智者對人類作終極欺騙的奸商情結而悲憤;終極真理竟被古猶太智者用來騙取人類信仰,這似乎演繹智慧的古老悲劇。然而,人生蒼桑,遍歷人性醜惡之餘,我的悲憤竟變成灰暗的理解——古猶太智者沉思中呈現出的真實人性,奴性入骨而又貪慾燭天、兇殘嗜血而又蒙昧痴愚;人類,這種原罪沉重的存在,沒有資格受到真理的尊重,而只配承受終極謊言重壓之下蹣跚而行的命運。”
“越過萬古時間的殘骸,我給拉開西方宗教命運之幕的上帝信仰,送去陰鬱灰暗的理解:古猶太智者的骷髏正踞於謊言築成的永恆之上,以輕蔑至極的賤視,俯瞰形而下的人類命運;那賤視的俯瞰陰沉的深處,凝結著對人類絕望的黑暗淚影——上帝的最後一滴淚,定然是鐵鑄的黑色絕望之淚… … 。”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