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八卷    傾聽絕望(第三部分)

峻峭如鐵壁的黑暗裂開一道傷痕,華天琴的哲思表述如同從那傷痕間飄進塵世的荒野之風,起伏在深沉的寂靜中。就在這一刻,似乎敏感到冥冥中無聲的召喚,楚靈韻下意識地一回首間,借紅燭金焰之光,竟發現華天琴的眼睛酷似那面在天雷之火焚燒中熠熠生輝的青銅鏡;青銅鏡映出的“屈原之靈”的狂草,正如彩鳳浴金焰之輝作唯美之靈的獻祭之舞。

“噢——,也許他就是屈原之靈歷千古而復活… … 。”這一縷思緒猶如從遠古楚地的蒼茫雲水間漫過的暮風,搖曳著紫霞的神韻,從楚靈韻心神深處一直飄向天際之外。她記錄華天琴哲思的字跡,竟然也撩亂起風的情致。

“… … ‘哀莫大於心死’;心靈在物性貪慾本能的狂歡中腐爛,或者窒息於物性邏輯主宰的理性,那都意味著生命哲學慘痛至極的悲愴;同樣令人心神黯然之處在於,智慧的昇華卻導致人類對心靈的背叛。背叛心靈,人類命運趨向物化——這正是現代科學理性所推開的對人類的絕望之門;門中湧出的乃是物性的永恆黑暗。”

“西方宗教神學的源頭在古猶太智慧,古希臘智慧則是自然理性的源泉。哲學本應是主體內省的心靈之學。然而,在古希臘智者的沉思中,哲學卻異化為理性智慧,異化為自然邏輯之學。古希臘哲學主體上不是凝視心靈的內省之學,而是探索外在客體宇宙奧秘的理性之光。”

“古希臘哲學的視野下,人的靈智只是一面映照自然理性的智慧之鏡;理解自然理性,並遵從自然理性生活,意味著人類所能達到的自由意志的邊界。顯然,古希臘哲學視野中的自由,卻異化爲將心靈囚禁在物性邏輯中的鐵牢——在形而上的範疇,凡剝奪自由意志的絕對性的學說,都是囚禁心靈的精神鐵牢。古猶太智慧借上帝的名義剝奪人的自由意志絕對性的權利,人的命運就淪為精神暴君宰制下的奴性表述;古希臘智慧以自然理性之名,爲人的自由意志戴上枷鎖,人的命運就只是客體宇宙自然邏輯的演繹,而不能昇華爲主體生命意義的湧現——人就不再配稱作追求意義的動物。”

“中世紀,自然理性的哲思蒙塵,神學上帝以創造宇宙和人類命運的絕對權威,成為蒙昧世代人類心靈所有權的掌控者,以及塵世王權的精神主宰。在關於上帝創世的神聖謊言引領下,人類命運走入千年暗夜——那是猙獰可怖的血月從宗教聖戰的血海中昇起的暗夜;那是宗教裁判所火刑柱上燃燒的異教徒的焚心裂骨之痛照亮的暗夜;那是從無數雙祈盼自由的眼睛裡迸濺而出的淚光取代漫空繁星的暗夜;那是人類心靈的痛哭伴隨上帝的讚美詩的音韻,在精神專制的鐵幕間撞擊出悲愴回聲的暗夜。”

“文藝復興本質上表述精神王國的奴隸大起義;起義者是古希臘智慧孕育的自然理性;起義劍鋒所向,直指崛起於古猶太智慧的創造宇宙和人類命運的神學上帝的絕對權威。以古猶太智慧爲精神源頭的西方三大宗教的上帝,不得不懺悔中世紀神權專制的千年罪惡,接受自由哲學的洗禮,並借諸承認宗教寬容精神,換取在現代社會中受到法律保護的生存權。與之相伴相隨,古希臘以自然理性爲人性皇冠的哲思,依據理性淪為精神奴僕的千年教訓,創造出以理性與人權爲核心價值的自由民主的政治哲學以及相應的法治下的生活方式——這一項政治哲學的貢獻值得用天雷的金焰爲斧鑿,銘刻在人類命運的紀功碑上。”

“‘文藝復興’對人類命運的另一項祝福,就在於古老的自然理性得到璀璨昇華的機遇,發展爲現代科學理性。從現代科學理性中噴薄而出的物性能量,如天河決堤,肆意汪洋,滔滔不絕,一勞永逸地使人類走出對生活物質匱乏的古老恐懼;現代人類面臨的,只是如何在社會正義的層次上合理分配生存資源的問題。”

“科學理性對物性宇宙邏輯的理解,從宏觀到微觀都達到此前萬年歷史中的智者哲人難以想像的高度。正是這種理解的狂飈突進,爲科學理性鑄成開啓物性能量湧流之門的金鑰,也使科學理性能夠自信地站在時間和空間起點之處,回顧宇宙的創生,並預言宇宙終結的宿命,進而爲科學理性注入創造生命和毀滅世界的能量——在古猶太智慧的視野中,創造生命和毀滅世界,是只屬於上帝的特權。”

“科學理性取代中世紀的上帝,相當程度上成為現代人類生活方式的確立者,因而贏得價值觀念之王的思想權柄。科學理性不僅以自然邏輯之名宣佈,宇宙的創生和人類命運的湧現不需要上帝,上帝由此被剝奪造物主的權威,而且借諸對宇宙邏輯的洞察,引領人類走出彌漫在萬年歷史間的蒙昧,讓人類終於可以撕開神學的古老謊言鑄成的鐵幕,直視客體宇宙的真理。從此之後,以神的名義蔑視理性,以造物主的權威要求絕對主宰人類心靈的中世紀悲劇,便很難再次輪回復活。”

“然而,智慧的窮盡之處呈現出的,往往不是祝福,而是詛咒;就如同現代科學理性托舉起的,不是心靈,這生命意義的源泉,而是人類物性化的墮落。科學理性,這面現代人類智慧之鏡,以觀照宇宙的物性邏輯爲天賦的使命;智慧之鏡的魂不在於心靈意境,而歸於曾被古希臘智者稱作自然理性的物性邏各斯——智慧完全把冷冰冰的背影轉向心靈,這是萬古人文歷史間最為悲風浩蕩的心靈之殤。”

“科學理性踞於智慧之巔,物性邏輯就隨之冠冕堂皇,獲得時代價值之王的權威。科學理性創造的現代生活方式中,物性邏輯中噴湧出的物性貪慾和本能追求,成為人生意義的起點與歸宿;以物性邏輯爲核心價值的理性,則踏過心靈的屍骸,昂視闊步走上表述真理的時代講壇——這是一個人生意義和真理的表述都經由人的智慧受到物性邏輯宰制的時代。”

“人得到心靈的祝福,才借萬物之靈的智慧之光,照亮混沌,使物性世界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心靈是現象世界的起點,唯美意義的追求,則是心靈的依歸。可是,當智慧賦與人類毀滅世界和創造生命的能量之際,智慧的現代結晶,即科學理性成為價值之王的效應,卻誘惑人類走上回歸物性的命運之路。這條路的起始之處,是對心靈的背叛,對唯美的生命意義的背叛;這條路通向比地獄更黑暗的物性黑暗——背叛唯美的生命意義,人類就不配自稱萬物之靈,就與蟲蟻草木無異;背叛對心靈的忠誠,就等於放棄人類獨立於物性宇宙的精神主體的立足點。”

“現代科學理性推出具有共識性的佯謬:宇宙是從奇點大爆炸中湧現。科學理性的桂冠詩人霍金宣佈,奇點大爆炸的原初動因並非來自上帝的創造意志,而是物性邏輯的一次‘震顫’。在科學理性的視界中,上帝成為多餘的第六根手指,而人類的心靈和命運則是物性邏輯先在規定性的展現,就像逐漸展開一幅由宿命事先塗抹完成的畫卷。在人類命運創生,這一項具有終極性的問題上,科學理性比古猶太智慧還要殘忍——對心靈更殘忍。古猶太智慧爲剝奪人類自由意志而設立的絕對真理,即上帝的意志,畢竟還飄搖著幾許心靈的芳香,科學理性卻用物性邏輯爲屠刀,在斬殺自由意志的同時,也否定了心靈獨立於物性邏輯的存在。”

“以物性邏輯的名義吹滅心靈之燈,人的生命將混沌迷蒙如蟲蟻禽獸,將冥頑不靈如草木頑石——人的生命被剝奪作為心靈祭壇的高貴,就是一團如蛆蟲般灼熱蠕動的醜陋物慾,並只能以腐爛發臭的物性爲歸宿。喪失創建唯美意義的自由意志,淪為物性邏輯用永恆黑暗之墨事先寫好的遺囑宣讀者,那人類又何必存在。科學理性的生命哲學效應,正召喚人類走上背棄心靈的物性化之路。人類命運物性化,意味著人類整體上自絕於存在的價值;意味著人生意義的自戕,而且沒有任何精神獻祭的神聖感,只有物性邏輯醜陋至極的表述——瘋狂的本能享樂和在腐爛過程中沸騰的物性貪慾。”

“否定心靈獨立於物性邏輯的存在,等於一紙從時代價值之巔擲下的人生意義的死刑判決書;科學理性有洞悉宇宙奧秘的智慧清晰,同時也彌漫起對人類絕望的重重黑霧;科學理性再一次把人類逼進絕望的死角,而且是以人類現代智慧之王的名義進行的逼迫。”

“否定了上帝造物主的絕對真理的價值,關於宇宙起源的探索就將如荒野上的風,永不停息;奇點大爆炸理論也可能受到修正或者否定,不過,不變的是科學理性必會堅守一個原則:人的心靈命運只是物性邏輯的另類表述。因為,科學理性有一雙不會流淚的冰冷如頑石的眼睛,而淚水丰盈是只屬於心靈的特權;由於天性之迥異,科學理性只有肯定物性邏輯的智慧,沒有迷戀心靈的審美激情。”

萬年人文歷史源自心靈的啓蒙;人文歷史的本質所表述的,就是心靈逐漸從冥頑不靈的物性黑暗中浮現爲意義存在的史詩。可是,人文歷史艱難萬古,最終卻凝成一滴黑色的淚,閃耀在時代之巔:科學理性以現代智慧之王的權威宣示,心靈意境和人的物質形式一樣,都是物性邏輯的宿命表述——心靈沒有獨立於物性宿命的自由意志,而終將在物性邏輯中湮滅;人的本質不在於心靈祈願的意義,而在於物性的鐵律。

“科學理性如青天白日,光焰炫目;古猶太智者神秘的沉思陰影中湧現的西方神學,輝煌不再。科學理性猶如一柄現代智慧之火鍛造的長劍,直插西方神學的核心價值;上帝創造世界和人類命運之說,越來越呈現出佈滿古老鏽跡的神聖謊言的本質。由於人類的數量主體屬於蒙昧的庸眾,人類歷史確實常常在播種謊言和思想騙局中蹣跚而行,或者瘋狂裸奔。同時,謊言和騙局一旦破產,便會逐漸失去誘惑人心的魅力,而庸眾勢將尋求新的謊言、騙局,或者真理。不過,無論如何,科學理性都意味著曾被譽為造物主的上帝的死刑判決,只不過拖著庸眾的沉重蒙昧前行的人文歷史,需要一個漫長的時間過程,才能執行完畢對上帝的死刑判決。”

“上帝不死,但終將凋殘;物性邏輯取代上帝成為絕對真理的僭主,時代進入理性輝煌而心靈之光黯淡的時代。上帝雖然要求心靈的主宰權,卻畢竟還表述一種絕對的意志性存在,而非物性存在,所以,與物性邏輯相比,上帝仍然意味著對心靈存在的肯定。”

“東方的心靈之學,即佛學,也面臨人類物性化的挑戰。不過,忠誠於心靈意境的藏人,似乎已成為佛意應對人類物性化挑戰的最後鋒芒。”

“一句屬於藏人花美男和純情少女的戀歌之辭如是說:‘我在佛前許下心願,守望愛的誓言。’——不知這花影繽紛的戀歌飄過重重時間的殘骸,傳到佛的耳畔,佛會黯然長嘆,還是會讓唇角飄拂起無奈的苦笑。”

“借用精神修煉之刀,閹割生命中的愛慾情戀之根——這是領悟佛的寂滅虛無真理的序曲;在佛的沉思間呈現的美人艷色情韻,不過是慘白的骷髏。可是,心如嫣紅花蕾的少年男女卻完全無視佛意,只視佛爲聖潔高貴的信仰,並以佛意爲證,立下忠誠於愛慾的誓言——佛意蒼白如殘雪,花季少年男女的戀情則如同迸濺在春雪上的獻祭之血,殷紅而熾烈。

情醉之中,少年如金焰燁燁,少女如白玉熠熠;金焰縈繞白玉之際,詩意豐饒的戀情炫彩在心靈之巔。正是傾聽心靈的召喚,藏人少年男女翠青的生命,才將佛的信仰理解爲佑護戀情之醉的護法神。佛的信仰因此由斬殺情慾的屠刀,異化成少年男女如花盛放的戀情托起的聖潔祝福。信仰異化,卻給虛寂蒼茫的佛意增添了幾許唯美的神韻。這或許也正是倉央嘉措佛的追求:他欲借撥動癡男怨女心弦的情詩,給佛意虛寂的絕對真理鬢邊,斜插一枝嫣紅奼紫的戀情之花,使佛意得到唯美的拯救。”

科學理性爲物性邏輯作價值之王的加冕,物性貪慾的利害權衡和生命本能的追求——這物性邏輯的生命形式的表述,就必然攫取生命意義的立法權。心靈之燈黯淡,塵世間便不再相信愛情的忠誠,而只有物性貪慾和本能追求會得到粗俗的確認。花朵沒有開就已經凋殘,即使是少年男女灼熱對視的眼睛裡,也不再有青銅色的落日燃燒在天際紅穗的鼠尾草叢中,不再有紫色的浩蕩風塵散散漫漫從大野間湧過,不再有銀杆的白楊樹色如金焰的葉片爲秋風而發出音韻如詩的輕嘆——物性化人類相戀的眼睛裡,也只剩下本能在作粗俗而醜陋的祼體熱舞,還有物性貪慾精明的理性權衡。

“戀情,是少年男女璀璨的心靈聖物,是人性的至美。如果少年男女都不再相信純凈的眼淚,都背叛對戀情的忠誠——如果少年男女都放棄以佛的信仰之名爲戀情的聖潔作證,那麽,不僅人類會退回有慾無情的獸性,佛學也將因為人類物性化而喪失向唯美的哲思昇華的可能。”

“人類物性化正在成為命運的主旋律;人心正在異化爲物性貪慾和本能享樂的狂濤怒潮之海。借獻給佛的信仰交換塵世的虛名浮利——滾滾紅塵中,庸人俗物的視野間和污穢的意識裡,佛的信仰將徹底淪為一場俗不可耐的交易,即用信仰前的跪拜換取佛對物性貪慾和本能追求的祝福。”

“人類物性化進程中,進入科學理性範疇的高智商生命,會從物性邏輯的追尋和崇拜中找到精神生活的依皈;只能聽懂本能和物性貪慾呼喚的愚夫愚婦,則傾向於從對神的迷信中爲他們絕望的人生找到存在的精神支點。虛無寂滅的真理,本是佛苦思冥想的哲思飄落在自己心之巔的一片聖潔的意境,可是,在物性化的信眾仰視中,佛異化成佑護塵世虛名浮利的神——對於欲借寂滅虛無的真理爲人類解釋終極之惑的佛意,這種命運的歸宿不僅意味著對自己初心的背叛,不僅意味著墮入精神地獄的萬古悲情,更使虛寂的真理蒙受血也洗不去的哲學羞辱。”

“無論西方的心靈之學神學,或者東方的心靈之學佛學,都在科學理性時代陷入末日困境。與之同時,現代哲學也屈從物性邏輯作為價值之王的權威,謙卑地放棄對心靈意境的關注,只演繹對於科學理性的可有可無的註釋。現代主流哲學就是以這樣一種卑微的方式,重歸古希臘智者爲哲學所作的定位:自然理性的表述者和註釋者。”

哲學和神學之光暗淡,表述心靈的危機;人文歷史的重大主題之一,就在於理性智慧、哲學、神學三足鼎立,爭奪人類命運的主宰權——人類究竟將墮入物性化的沉淪,還是昇華爲心靈的意境,昇華爲高貴而唯美的意義。現在,結果正在浮現——科學理性以人類物性化的凱歌行進,宣示命運主宰者的傲慢。

“現代,這個科學理性的智慧之光令太陽都黯然失色的時代,卻又是至暗的時代,只因為心靈的金燈搖搖欲滅,而物性的陰霾遮蔽了屬於意義的日月星辰。在物性貪慾和本能享樂的詛咒、誘惑之下,人類命運猶如尾巴被點燃的鼠群,在末日之路上狂奔;我看到,末日的骷髏旗已經在時代的地平線上升起——或者以物慾中沸騰的生活方式之名摧毀地球的生態系統;或者在物性貪慾的極致爭奪中,用核烈焰將地球燒成一塊血紅的岩石。”

絕望,對人類命運的絕望,是屬於智者的古老情懷。不過,絕望並沒有導致放棄,對心靈的關切一直是萬年歷史中智者思想的主題曲。然而,科學理性,這個現代人類智慧的王者,卻因放逐心靈、唯一肯定物性邏輯,而將屬於人類的絕望推向極致——心靈不過是物性邏輯的宿命表述,所以人不可能昇華爲物性之上的意義存在。”

這是一個因對生命意義的絕望而至暗的時代;這是一個人類整體背棄心靈,摟抱物性貪慾的時代。我,東方的詩者和哲人,要用絕望的黑焰鑄成鐵鎚,在我的頑石之心上撞擊出悲愴的火花,重新在時代之巔點燃心靈的金燈。

“佛説‘人生即苦’;我説‘人生唯艱’——在科學理性確認的絕境死地中爲心靈殺出一條通向命運之巔的希望之路,便是人生艱難的極致。承擔極致的艱難是東方詩者與哲人的天命,只因為,從少年時起,我就已經將心許給對唯美之靈的苦戀;只因爲懷巨石殞命於璀璨江波中的詩皇屈原,是天啓的靈慧借雷電刻在我額骨上的圖騰。”

“我不接受心靈只是物性邏輯的另類表述的判定,我不接受人生意義虛幻而生命本能真實的信念——就算科學理性所說的這一切與真理一致,我也必與真理作血濺五步之死戰。人不需要背叛心靈的真理;為使人類昇華爲唯美意義的存在,心靈比物性邏輯更值得安放在真理的祭壇上。”

“人類物性化之路的盡頭,意義湮滅爲蒼白的死灰;物慾本能和沒有血淚神韻的自然邏輯,則成爲人類命運的墓誌銘;人類走上物性化之路,標誌著心靈之學的失敗,生命哲學的奇恥大辱。失敗的原因來自心靈之學和生命哲學自身的缺陷——塵世間只有殘缺的美,而沒有完美,但是,心靈之學或者生命哲學必須一往情深地唯美,才可能形成魅力炫彩的意義,引領人類命運走出物性的黑暗。”

“西方神學的上帝以精神專制的絕對權威,否定人的自由意志;自由意志被絕對真理送上絞刑架,心靈也就只能演繹爲自由意志殉葬的悲劇。東方佛學本質只是一聲從虛無的無極之處飄進塵世的嘆息,而心靈無法以嘆息作為回歸的港灣。哲學最終背棄心靈,也背棄生命,經過數千年思想歷程之後,又黯然神傷,重返古希臘智者爲哲學所作的定位,在自然理性的棺槨中,找到埋骨之所。”

“不是心靈離棄以往的心靈之學和哲學,而是以往的心靈之學和哲學辜負了心靈對於唯美信仰的祈願;因此,科學理性才越過物性實體存在和意境性存在之間的絕對界限,侵入心靈的王國,成為生命意義的僭主和立法者;人類命運由此從存在形式到心靈都淪為物性邏輯的宿命表述。”

心靈之學失敗,生命哲學蒙塵,這意味著人類命運的終極失敗。心靈金燈熄滅,科學理性的智慧之光無論多麽輝煌,也不可能使人類得到生命意義的救贖,也不可能爲人類送來終極安慰的祝福;人活著是一團灼熱蠕動的物慾或者一片冷漠蒼白的理性,死去便轉化成一塊腐爛發臭的物質——這便是人類物性化所表述的生與死的醜陋宿命。

在至暗時代卻試圖重新點燃心靈之燈,借唯美之靈的天啓喚回正在物性化之路上裸奔的人類命運——這將比再次點亮骷髏眼眶中的死亡陰影更加艱難。艱難是因為唯美之靈的信仰對人類提出過高的祈願,而能夠點亮死亡陰影的美人的淚和英雄的血已經乾涸。

唯美之靈的信仰祈願,人類由物性本能和自然理性的存在,昇華爲心靈的史詩,昇華爲豐饒的意義,使屬於人生的瞬間勝於永恆;唯美之靈的信仰祈願,人類掙脫物性存在形式的鐵牢,昇華爲翱翔於永恆和無限之外的自由意志;唯美之靈的信仰祈願,人類能夠以英雄人格的誓言面對湮滅於虛無的宿命——即使人生只是瞬間的夢幻,也要作一個英雄之夢,一個唯美人格之夢… … 。

“屈原定然也理解唯美之靈對人類的過高祈願,才立於峻峭的絕望之巔,懷抱冰冷的頑石如苦戀的情人,如屬於唯美之靈的孤寂,投入大江波浪間燃燒的太陽之火,爲唯美之靈作唯美之殉。是的,我聽到了生命深處傳來的骨頭破裂的聲響——那是死亡的召喚;最後的時刻即將來臨,我應當進入最後的哲思:尋找配爲唯美之靈殉情的美麗死亡方式… … 。”

對人類本身的絕望是戴在骷髏之頂的絕望的皇冠。華天琴的哲思在那個絕望的皇冠上撞擊出的思想音韻間,搖曳著迷戀美麗死亡方式的裊裊餘音;楚靈韻的情思則化作一滴丰盈如皓月的蒼天之淚,絢爛在絕望的皇冠之巔。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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