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人之戀》
袁紅冰 著
第三卷 天啟
九
來到荒野之路盡頭的流浪漢,不知該再走向何方;阻止流浪漢腳步的,往往是無邊的惆悵,而此刻阻止金聖悲思想的,卻是一輪巨大、蒼白的日球——那彷佛從鐵鑄的黑暗上鑿出的日球,像一個血已流盡的圖騰。
蒼白的日球間湧出陣陣寒意。金聖悲聽到了自己的骨頭被凍裂的聲響,他堅硬如鐡的眼睛也蒙上一層淺藍的冰霜。然而,金聖悲卻猶如被魔咒禁錮了一般,凝然不動,盤膝端坐,直視蒼白的日球,就像一座英俊的高山在注視冰雕的巨鏡。
“失血的日球,這用冰凍的時間磨製成的永恒之鏡,你映出的莫非是虛無的容顏?要不然我爲什麽會有寒意徹骨的極致感——那是走到生死之戀的盡頭,或者走進真理最後邊界之處才會有的感覺呵… … 。”
金聖悲心緒茫然,如蒼白的日球上飄過的縷縷雪塵,不過,嚴酷的寒意又把他的思想擦得格外明亮,他清晰地意識到古猶太智慧和東方佛學智慧的終極分野:古猶太智慧設置外在的絕對真理,即上帝,作為人的創造者和生命的最後依據——當絕對真理是一個外在的意志,心靈就只能成為外在者的精神奴仆,而終極安慰也是外在者以造物主的名義作出的恩賜;佛學智慧則把心靈視為通向絕對真理的唯一可能,天啟冥想式的精神修煉,是在心靈的絕壁上鑿出的導向真理之路——當絕對真理意味著心靈的天啟,心靈就不是外在者的奴仆,終極安慰也不由任何絕對者恩賜,而是得之於心靈對真理的回歸。
“是的,佛學哲理離生命比古猶太智慧近得多。古猶太智慧的終點在心靈之外,佛學哲理的歸宿在心靈之內。遠離心靈,這生命的故鄉,去尋找絕對真理,只能找到外在權威對精神的控制;走向心靈的深處尋找絕對真理棲息之地,與尋找心靈自由的根據是同一回事。
“屬於古猶太智慧的終極安慰,來自外在權威賜與的幸福;佛學的終極安慰在於心靈內省中達到的苦難的解脫。古猶太智慧的終極安慰違背了幸福的鐵律——幸福就在我心中,心之外無幸福;向外在者尋求幸福,如同向不斷朽敗為虛無的時間索取永恒一樣荒謬。佛學的終極安慰不奢求本來就不存在的幸福,而只祈愿解脫人生因物性貪慾的幻像引起的苦難。前者在灼熱地祈盼獲得幸福,但人本身都將虛化為百年煙雲,祈盼獲得心靈之外的幸福顯然是一種徒勞;後者只希望以對終極虛幻的認知,解脫生命過程中的痛苦,至少解脫的希冀比對獲得的祈盼更真實地表述出生命的悲劇性。
“當康德被內心的道德準則震撼時,他接近了生命哲學;當康德為繁星閃耀的夜空驚嘆時,他已經遠離了生命哲學——凡是能夠被外在的壯麗所征服的哲人,都將書寫背叛心靈的哲理。外在於心靈的不可窮盡性屬於物性邏輯的王國,崇拜外在物性邏輯,只能以喪失堅守心靈主體性的哲學信心為歸宿。自然理性崇拜正以這個歸宿為起點——自然理性不過是物性邏輯的一種意志懸設。外在崇拜,這或許正是古猶太智慧和古希臘智慧共同構成西方文化命運的哲學天性的原因。外在崇拜之下,人的心靈或者由上帝創造,或者由自然理性創造,而創造者必定向被創造者索取宗主權,心靈則由此喪失自由創造精神命運的權利。
“佛學哲理之所以確信心靈是通向絕對真理的唯一之路,而終極安慰源自心靈的解脫,只在於一個來自天啟的認知:心靈是虛無意境的湧現,而不是外在權威的創造物。
“心靈之光照耀,萬物便從主體客體合一的混沌狀態呈現為現象;心靈之光熄滅,萬物的現象便湮滅為豐饒的虛無。心靈與萬物的緣起和歸宿,即虛無的意境同體——心靈是消融永恒與無限的虛無意境的主體表述,是虛無的智慧之鏡,只不過智慧之鏡常被生命本能的物性污跡遮蔽;虛無是心靈的本體依據,是心靈湧現和湮滅的淵源,在無思的冥想中純凈化的心靈與豐饒的虛無一致。
“心靈不被創造而湧現於虛無——這個信仰構成人的自由的基石。被創造者是創造者意志的體現,因而不具備自由的主體資格;有限者之有限,本身就意味著對自由的否定性表述,因為,有限者無自由。虛無,這消融一切有限者的豐饒,由於其超越永恒和無限的絕對性而成為自由的唯一和終極的哲學根據。心靈,這虛無中湧現的天啟,以命運主體的資格,表述虛無的自由之魂;審美激情所幻化的種種不可窮盡的美的意境,正是心靈表述自由的方式。
“佛學智慧走進虛無的意境,從而解脫物性貪慾和生命本能的煩惱,獲得無尚的喜悅,那些佛像面容間飄佛的白雪般的微笑,正是心靈內省中呈現的無尚喜悅的象徵。然而,佛的信仰並沒有引導人類的命運走向自由的史詩,走向唯美的意義,卻帶領生命走入死亡之後的寧靜,那種寧靜屬於漫天無聲飄落的黃葉。在秋季午後明亮的陽光中燦爛燃燒的黃葉,自有凋殘的優美,不過,如果只能讓人在活著的時候迷戀於死亡之后的意境,信仰也就喪失了必要性。因為,生命總是要凋殘的,無論有沒有信仰。
“心靈渴望超越永恒和無限,讓人世間的情感同蒼穹上的太陽一起不朽,但是,必定湮滅於有限時間中的宿命,又像火鞭,驅趕人類走在無望的精神苦役之路上。人類本身就是一個荒謬,一項悖論,一種絕望。正因為如此,人類才需要信仰;信仰的天職在於引領人類走出宿命的荒謬,走向自由真理;走出相對的悖論,走向絕對的極致;走出現實的絕望,走向唯美的終極安慰。自由、極致、唯美,這是在心靈最深處閃耀的天啟。信仰,無論哲學的或者宗教的,其價值都可以歸結為一句箴言:讓自在於心靈的天啟,成為自為地創造高貴命運的意義。
“走進虛無,卻與自由和審美激情無緣,這是佛學哲理的永久遺憾。遺憾,源於那位創造出佛學智慧的聖者生命風格中缺少詩意與英雄情懷。何謂詩意?詩意就是超越理性邏輯的審美激情。沒有審美激情,智慧只能作兩件事:向外或者向內審視。
“當向心靈之外審視時,智慧如鏡,會映出外在的物性邏輯。同時,對物性的深刻理解,使理解者獲得運用物性邏輯鑄造強悍的物性生存能力的能力。不過,在這種生命對物性邏輯的征服後面,則隱藏著物性邏輯對生命的更深刻的征服——物性邏輯以理性的名義主宰智慧,成為精神之王。外在邏輯確定心靈的主題和風格,生命因此而物化,生命的意義則由此被關進只配理解外在邏輯的囚籠。這種理性化的動物儘管比生命物化的另一種形式,即腐爛於物慾的生命,少幾分本能的粗俗,多幾分理性的傲慢,但卻是人的異化的最可悲狀態:已經物化了,竟還要傲慢,難道不可悲嗎?噢,理性動物化的男人定然是女人的惡夢。理性動物沒有能力把情慾理解為情感的審美過程;對於他們,女性的情慾之舞不過是隨物性邏輯節律震盪的白花花的肉,而女人灼熱的紅唇和盈盈秋波也只意味著一塊肉在性激素刺激下的物性反應。在此意義上,理性化的男人比物慾化的男人還粗俗乏味——他們把女人當作物性邏輯來處理,而物慾化的男人至少懂得對女人作出生命本能的欣賞。
“智慧沉迷於對外在邏輯的審視,生命由此異化為理性為精神之王的動物,這是自然理性的崇拜的原因和結果,與佛學無關。智慧對心靈的內向審視則是佛學哲理的事。審美激情熄滅之後,在心靈內省的地平線上呈現出的,是消極的虛無:虛無被表述為湮滅萬物、否定萬法的終極意境;虛無是一片蒼白。由於缺乏詩意的靈性,佛學智慧不能領悟,天啟的審美激情才是虛無之魂;虛無不僅表述萬物的湮滅,而且表述心靈和審美激情的湧現。
“審美激情的源泉——這是對虛無的積極表述;正由於積極的表述,虛無才能豐饒,並成為生命意義和自由的根據。然而,佛學智慧卻把虛無本身虛無化了。當虛無只意味著萬法皆空的湮滅,而不是心靈的湧現,生命意義便喪失根據,生命美也沒有可能。噢,佛學的虛無只屬於生命枯黃或者蒼白的凋殘。那些黯然神傷的色調不能安慰我英雄的心。
“烈酒的芬芳和百花的艷香縈繞的詩意,乃是心靈最深刻的感動。沒有被心靈感動之光照亮的智慧,缺乏在最深刻之點上理解心靈和生命的能力;只有經詩意的附麗,智慧才能由沒有血色的寧靜變為絢麗的明澈——沒有血色的寧靜屬於佛的虛無,而絢麗的明澈屬於我的虛無。智者必須有一顆詩心,否則,從智慧中湧現的真理就缺乏魅惑心靈的精神之美。當人們在信仰的範疇內審視真理時,真理的魅力不在於邏輯或者神聖感,而在於瞬間就能令心靈感動的審美激情。噢,智慧必須與美同在,絕對真理只在心靈的感動中。
“人類思想史已經歷經萬年。智慧為心靈的絕對自由找到的唯一棲息之處,便是圖騰化的虛無;心靈因表述豐饒的虛無,那萬物萬法從中湧現而又消融於其中的絕對真理而自由。然而,自由是艱難的,豐饒的虛無更艱難。時間無處不在地論證人生不過是過眼煙雲。在此情況下,只有最堅硬的心才會相信虛無不是絕對的荒涼,而是絕對的豐饒;只有最堅硬的心才能以自由之名,視豐饒的虛無為絕對真理。
“人生是瞬間之後便湮滅的豐饒而絢麗的虛無;‘美麗的瞬間’由此成為虛無的信仰者必須直視的宿命。放棄對永恒的幻想需要勇敢的智慧;佇立在不斷朽敗為虛無的時間之巔,確認‘美麗的瞬間’是意義的極致,則需要鐵血男兒的英雄情懷。豐饒而絢麗的虛無的哲理只屬於英雄人格,與庸人無關;‘美麗的瞬間’的信仰在召喚人類命運回歸英雄史詩。噢,智者不僅應當詩意如繁花,而且應當有輝煌的英雄情懷。唯有如此,智慧才意味著美而高貴的真理之源。
古猶太智慧創造的上帝,要信徒以心靈的自由交換心靈的拯救,但交換中上帝的善意便蒙上了沙塵。佛用虛無的信仰為風帆,幫助信徒渡過人生物慾的茫茫苦海,駛往寧靜的心靈意境。在那個意境中,太陽像雪一樣白。佛視心靈為空,他的拯救不需要以對心靈的奴役為代價:他只因為對人生苦難的悲憫而拯救。所以,佛是大慈悲者。
“佛又被稱為‘大雄’。這個稱呼或許是一個隱喻:敢於視繁富的現象和色彩斑斕的物慾為虛無的哲理,便意味著至大的勇氣。然而,佛學智慧的另一個遺憾,卻正在於缺少輝煌的英雄情懷。儘管佛的智慧起始於人生無常和幻滅的認知,但是佛學哲理卻把瞬間視為無意義的原因,即以人生瞬間性的宿命,否定人生的意義——人生的歸宿就像在沒有星月的暗夜中吹熄一盞孤燈。
“佛學智慧的大成就在於對虛無的理解;佛學智慧的軟弱之處則表現為,在‘瞬間性’,這個人生的最艱難之點上,不敢肯定人生的意義。所以,佛不是大雄;佛的哲學中只飄出雪白陰影般寧靜的生命,卻不能湧現出英雄史詩。
“對虛無的領悟使佛的哲理達到心靈內省範疇內的智慧極致。不過,缺失對天啟的審美激情的領悟,使佛的虛無表述絕對荒涼;缺失同‘瞬間’的宿命決生死之戰的英雄情懷,使佛的虛無成為意義的否定者。已經神聖信仰化的極致性智慧,卻不能肯定生命美,不能肯定心靈,這是智慧的極致的悲哀——除了為肯定心靈和美,信仰對人還有什麽價值?
“能夠被奉為信仰,是智慧的大幸運;信仰是表述智慧的最高能量形式。萬年歷史之間,有多少大智慧者隨野花荒草枯萎湮滅,他們的智慧之果則被埋葬在重重時間的腐葉之下;有機會被命運雕刻成神聖信仰的智慧,同奇跡一樣稀少。古猶太智慧本就是洞悉人性弱點之後的創造信仰的精神命運;對於古猶太智慧,命運即信仰。佛學智慧在起始之處則更接近內省的生命哲理。由於內省而屬於心靈的哲理升華為信仰,本是心靈和生命意義的幸運的慶典,但慶典卻由於蒼白的虛無而變成哀樂低迴的葬禮——被埋葬的,恰是生命的意義。”
突然湧起的哀愁如漫天雪塵遮住了思想,金聖悲的生命感觸只剩下眼前那輪巨大、蒼白的日球,還有對佛的浩蕩的悲憫:“極致的智慧卻沒有受到審美激情的加持,也沒有成為英雄人格的源泉——這是比天下蒼生的苦難更值得悲憫的真理之殤。”
因真理的不幸命運而起的哀愁中,金聖悲的心靈變得淒涼了,淒涼得宛似屬於佛的雪白的虛無。他的心靈本是詩篇的故鄉,可是,詩篇像動蕩的風,離開他的心靈一去不回,因為,風沒有故鄉;他的心靈本是思想的家園,然而,思想產生之後便像流浪漢,離開他的心靈一去不回,因為,流浪漢的天職就是踏出通向遙遠的地平線之路,流浪漢的足跡不會回歸家園。嫣紅的血書寫的詩篇,金汁般的淚澆灌的思想都離去了,心靈就變成一片時間的殘雪,只有幾點猩紅的血跡將殘雪映襯得更加蒼白。那如花的血跡是幾位少女的戀情留下的傷痕。
在對自己心靈的審視中,金聖悲不禁思緒迷亂:“難道少女的戀情比詩篇中的審美激情,比思想中動蕩的智慧,還要接近真理?否則,爲什麽詩與思想都遺失在命運之路上,心卻無法忘卻紅唇親吻和玉指輕撫留下的遺囑?噢,少女的戀情,那刻在我白骨上的燦爛火焰… … 。”
金聖悲鐵鑄的眼睛,透過動盪的淚影,凝注他心靈間的少女戀情的殘骸。哲人的心靈荒涼,如蒼老的時間;少女戀情的殘骸艷美,如山崖上銀桿的小白樺。金聖悲迷亂的思緒漸漸凝成一顆晶瑩的露珠,在雪白的太陽之巔盈盈晃動,彷佛蒼天的淚:
“這是一個庸人都很自信並詛咒英雄的時代,英雄的命運因此而孤獨;這是一個不相信意義並詛咒生命神聖感的時代,哲人的命運因此而寂寞;這是一個只能聽懂物慾召喚並詛咒高貴之美的時代,詩者的命運因此而痛苦。我,英雄人格哲學的創立者,唯美信仰的呼喚者,必須承受時代對英雄、生命的神聖感和高貴之美的詛咒;孤獨、寂寞和痛苦便構成我的宿命。
“每當我孤獨得把鐵黑色的岩石緊摟在胸前傾訴衷情的時刻;每當我寂寞得想剜出自己的心,在血霧彌漫中獻給狂風暴雨的時刻;每當我痛苦得要用烈焰燒裂我的白骨的時刻,總是少女的戀情給我以萬里流霞般的安慰,那安慰是來自遙遠天際的夢,夢中縈繞著對詩、智慧和英雄的迷戀。
“時間朽壞,記憶凋殘,少女的戀情卻永遠與我荒涼的心靈同在。我的心靈只有與少女的戀情生死相依,才能走入絕對真理,那絢麗的虛無意境——這是‘情醉’給我的天啟。
“烈酒之醉,可以使我乘狂風般的眩暈,踏雷電,舞流霞,躍上蒼穹之巔,召喚千古詩情之美。然而,對少女的紅唇之醉有更勝醉於烈酒之魅力。當與少女共醉於戀情之際,我的心靈湮滅在少女芬芳艷麗的柔情間。心湮滅了,生命只剩下情醉后的眩暈感。那比烈酒之醉更浩蕩的眩暈,猶如在時間之巔動蕩的金色怒濤,從無極之處一直湧進虛無;隨著那勢不可擋的湧動感,我的生命已經融入豐饒的虛無。
“源於‘自我’意識的存在感,像一道鐵門,封閉了智慧通向虛無的真理之路。不焚毀‘自我’意識的鐵門,智慧就難於理解虛無的意境。只有在心靈最深刻的感動狀態中,‘自我’意識才會猝然破碎為獻祭的激情——獻祭本質上並非向另一個存在的奉獻,而是‘自我’在心靈的感動中消融為虛無。
“能令冰清玉潔的少女感動的,唯有鐵血男兒在拯救人間苦難中呈現出的雄性之美,那輝煌的美,瞬間便會焚毀少女芬芳的‘自我’;能令英俊秀麗的男兒感動的,唯有視初雪般潔白的戀情為聖物的美少女——不僅要聖潔,而且要美,那聖潔的女兒之美,會讓英雄堅如頑石的‘自我’意識,瞬間便消融於心靈的感動之中。
“情醉,那是吹散‘自我’意識的生命之風。‘自我’消逝之後,呈現出生命獻祭的神聖狀態,即‘無我’而心靈依然存在,那便是虛無在生命中的湧現——‘無我’一切皆無,唯有獻祭之美的豐饒的感動在表述心靈的存在。
“佛通過進入無思的冥想,消融自我,達到虛無。通向虛無的佛之路上,思想如殘花凋零,生命之美因瞬間性而受到蔑視。心靈追尋真理之路的不同個性,不僅決定心靈的哲學命運,而且決定真理的風格。以生命自我枯萎、自我凋殘、自我否定的方式實現的虛無,必然寧靜如雪白的死亡。生命被否定了,死的意境就受到肯定。真理一旦把人生視為煩惱,並以擺脫煩惱的名義否定生命,真理就太冷漠了。然而,人的心靈灼熱,至少英雄和美少女的心是燃燒的金色激情。只有肯定生命的真理,才能給金色烈焰之心以精神的慰藉。
當然,肯定生命正是人生最艱難的事,至少比否定生命艱難。因為,虛無的宿命,通過不斷腐朽的時間,每時每刻都在隱喻生命存在的非真實性。否定生命與人幻滅的宿命一致;肯定生命,則要堅強得能沉醉於親吻死亡。但是,爲了生命不湮滅於醜陋,人呵,你必須堅強。以真理的名義肯定生命,美才有希望。如果失去美,人生就失去了一切,真理也會令蒼天和大地厭倦。
“鐵血男兒與芬芳少女的情醉,是艷美絕倫的生命之詩,是生命美的王冠。當壯麗的雄性和妖嬈少女的情慾之舞達到熾烈的極致,熾烈得連太陽都被灼傷的時刻,‘自我’驟然破碎為流光溢彩的虛無,萬事萬物則隨‘無我’而湮滅之際,全部生命內涵在時間斷絕之處瞬間凝結成一顆晶紅的血珠,那是對絕對真理的絕對表述,但不知絕對真理是豐饒的虛無,還是雄性的鐵石烈焰之美,或者女兒的彩雲飛霞之美。
“對於被物慾或者理性主宰的男人——被物慾主宰者更接近豬,被理性主宰者更接近機器,情慾只意味著肉體的狂歡;而豬的狂歡粗俗且醜陋,機器的狂歡乏味且冰冷。對於詩者、哲人、聖徒和風韻天啟的女兒,即追求美、真理和生命神聖感的族群,在情慾的極致之處,‘自我’意識像節日夜空中的焰火化為絢麗的虛無,乃是審美激情的慶典;那一刻,情慾的極致之美在表述心靈對絕對真理的迷戀與回歸。
“用鐵鑄的目光直視絢麗的虛無,這絕對真理之鏡,並癡迷地欣賞鏡中映出的瞬間的生命之美——這是人可能達到的最高的哲學意境;美麗生命的情醉,則是通向真理聖殿的雕花的石階。如果情慾成為審美的事業,而情醉成為凈化心靈的聖火,人的精神將會得到絕對真理的救贖。
“情慾的理性化和純粹肉慾化,是對人的深刻侮辱。那意味著在生命的起點之處,人已淪落為只懂精明的利害權衡的理性動物,或者一塊愚蠢粗俗的物質;如果戀人相互從對方的眼睛里只能看到利害權衡,只能看到猥瑣或者火辣辣裸露的肉慾,世界會多么可怕。
“古猶太智慧通過對情慾的宗教戒律的限制,表述對生命神聖感和道德純潔性的要求。然而,宗教戒律的訓導下,儘管情慾保持了純潔,卻喪失了自由的神韻——情慾,那是只有在心靈自由奔放之中才能怒放的美,以傷害美為代價得到的純潔,必將受到純潔本身的反抗,因為,純潔者也渴望美。
“佛的智慧中有‘雙修’的哲思,但是,在普遍的意義上,佛學仍然用禁慾來凈化生命,拯救心靈。看來,佛整體上對人沒有信心。密宗的‘雙修’由於與過分神秘並缺乏對情慾之美的領悟,而像一片被囚禁在神聖感深處的陰影,像一襲暗夜中的絳紅色袈裟。哲思變為聖殿深處的陰影,就遠離了拯救塵世的慈悲之心。
“哲人和聖者都確信,人需要精神的拯救,才能離開罪惡和卑鄙,接近真理。但是。歷代哲人和聖者卻並不明白,拯救之路不是束縛情慾之路;以精神的名義否定情慾也不能使生命成為意義。即使上帝用黃金鍛造的道德鎖鏈束縛情慾,得到救贖的已不是自由人,而是心靈的囚徒;心靈的囚徒,則更需要自由的拯救。即使在佛的明澈無塵的冥想中讓情慾之花凋落,也意味著生命的枯萎,而枯萎的生命與頑石草木無異,難道頑石草木還需要心靈的拯救嗎?
“生命中沒有需要束縛的東西,只有需要升華的因素;人的拯救之路必定通向對生命的肯定。當情慾升華為對生命美的表述,當情慾之美升華為神聖的信仰,當情慾的魅誘升華為精神修煉,人便在生命的肯定中升華為詩。——升華就意味著拯救。從美麗男女的情醉中湧現出的‘無我’意境,既是生命凈化的道德極致,也是虛無的天啟。生命美色以情醉的名義實現對虛無的領悟,花雨繽紛的情慾過程就成為艷麗的精神修煉事業。
“… … 呵,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麽在我心靈的最后意境中,只剩下幾片少女戀情的遺跡陪伴無邊的荒涼——那少女之戀的遺跡如此美麗,就像烈焰在岩石上留下的吻痕。這是因為,我曾與她們在情醉中一起走入生命最純凈的意境,即‘自我’消融為獻祭的激情的意境;我曾與她們在情慾中理解了生命幸福的極致,即進入‘忘我’的虛無。獻祭便是‘忘我’;‘忘我’,便永不能相忘;‘無我’,便擁有了真理。
“少女的戀情的遺跡呵,那是刻在我白骨上的秀色如花的詛咒。因為,每一點戀情都是一個嫣紅的痛苦,都是一顆化為雪白灰燼的心… … 。可是,怎么會有一片月色如銀的遺跡?噢,那竟然是白泉身體的芬芳留下的情思… … 。
“每一點留在我心靈中的少女之戀的遺跡,都是一首心靈的歌和一段情慾的舞。由深深的注視開始心靈的誘惑,誘惑的極致之處呈現出的,是少女妖嬈的肉體,那燦爛的美色。我只因美而感動並進入‘忘我‘的意境。然而,白泉怎么也會在我心靈間留下情思的痕跡?我同她之間沒有一縷情慾之戀;難道淡金色面紗之後的片刻凝注,她就把全部生命——一顆晶瑩如新月的心和一枝白杏花般嬌艷的情慾,交給了我的心靈。是的,她已把生命交給了我;我的感覺敏銳如鋒刃,否則,那個漫漫長夜中,她肉體的芬芳不會濃郁得連頑石都會動心。
“噢,她從我的眼睛里能看到什麽?詩意的白骨,哲學智慧的殘骸,或許還有千古寂寞和萬里荒涼… … 。讓她傾心的定然是那一片荒涼。因為,她也有一顆厭倦塵世,追求荒涼的心。”
金聖悲面前那片荒涼的蒼白變得越來越炫目,使他難以繼續沉迷於思想之中。凝神注視之際,金聖悲才發現,炫目的蒼白既不是熄滅的日球,也不是虛無的意境和荒涼的心靈,而是岩洞外的天空——在陽光的輝映下,彌漫在空中的銀白色雪塵像破碎的火焰閃爍,只不過,那火焰寒意凜冽。
金聖悲彷佛一片從古老的時間上剝離下來的青銅色的銹跡,走出岩洞的陰影,來到外面岩石枯紅的高臺上。呈現在他遼遠視野間的,是白雪覆蓋的原野;陣陣淺藍色的風像搖曳起舞的艷夢,從雪原上掠過;他的小母駝站在遠處一個高崗上,癡迷地注視著遠方,那裡,祁連雪峰宛似浮雕在晶藍天幕上的銀色激流,而小母駝的毛色變深了——由金黃變成暗紫色,像落在雪上的一片昨日的晚霞。
“昨日的殘霞… … 。”金聖悲稍稍瞇起眼睛,迷惘地自語道,而他的心中彌漫起的茫然猶如漫天雪霧。緊接著,那銀色炫目的茫然被一個更加寒冷而明亮的意識撕裂了。金聖悲突然震驚地意識到,自從白泉離去之後,他的思想和生命感觸就處於烈酒焚燒的夢境和幻像之中;狂飲了過多的烈酒,他的生命已經被燒焦了,只剩下一具憔悴的骷髏,而他的思想和生命感觸——包括那位踏著祁連雪峰從藍天中走來的蒙古青年巴特爾,都是屬於烈酒的幻影和他的枯骨的夢境,而真實的,唯有殘留在他心靈中的白泉那一縷不散的芳香。
金聖悲像陽光中的一片青銅色的陰影,飄落在真實而又虛幻的時間之上。他遙視天際的目光實際在向自己的生命深處審視——他要首先看清自己心靈的真實。
“那位以狂風的步履,踏祁連山雪浪銀濤般的群峰,從藍天中走來的蒙古青年,是我激情的幻影,是我心靈中飛出的夢之鷹。我囑托鐵翅的鷹,把白泉,那一縷清泉濯凈的月光,帶出千年暗夜,掛在永恒和無限之外的虛無之巔。”
“我的時間之河就要乾涸,我已經聽到蒼老在叩我的生命之門。少年時,痛飲美酒之後,我的生命感覺如同一團摟著狂風暴雨起舞的金焰;現在,烈酒焚燒之後,我的生命只剩下一具憔悴的骷髏。雖然在雷霆劈擊之下,我的白骨也會發出黑鐵的回聲,但一具枯骨不應當採摘初放的花枝,噙在自己的牙齒間… … 淡金色的新月之光呵,你爲什麽要溫柔地撫摸一塊就要破碎的岩石?難道只是因為岩石會思想——面對萬年精神歷史的廢墟,思想關於美的哲理… … 。
“能夠在向我的靈魂注視的瞬間就決意傾情的少女,心底里定然有一片瑩澈的淚影和一叢嫣紅的野花。不過,那一夜我黑暗的沉默之後,淚影或許乾枯了,野花或許凋殘了… … 呵,她給那位不肯在流沙前退縮的漢子送去清水,可她的心比那個漢子更需要一股清泉。
“… … 她正一個人走在風雪之中。能凍裂頑石的酷寒呵,會不會把她的生命凍結在鐵黑的戈壁灘上,像一片枯紅的血銹;能吹裂頑石的風呵,會不會吹散她眼睛里的彩霞,會不會吹裂她胸懷里那一顆柔情豐盈的心?”金聖悲驟然感到一陣烈焰焚心的疼痛,疼得熾烈而又璀璨。瞬間之內,他便決意去尋找白泉。
帶領紫色的小母駝準備上路之際,金聖悲轉身向岩洞注目,向曾經屬於他的思想聖地訣別。那岩石如金的山洞本是萬年寂寞的棲息之處,而金聖悲在山洞中留下重重疊疊的思想的落花。現在,他要離去了,萬年寂寞將重新封閉那思想的墓穴,而金聖悲用鷹爪一樣銳利的目光,在荒涼的寂寞之上,刻出一顆燃燒的英雄之心——那絢麗虛無的象徵,作為墓誌銘。
就在金聖悲即將走上追尋之路時,一個突如其來的疑問又像鐵鏈纏住他的腳步:“即使找到她,我又能說什麽?蒼老的風只應當吹裂乾枯的紅葉和黃葉… … 。”
但是,金聖悲很快便掙脫那個疑問的羈絆,大步走向天際。同時,他對自己說:“既然如此,就讓我在沉默中,越過漫天飄飛的紅葉和黃葉,凝注她那花彩重重的眼睛,直到時間被荒野的風吹散,而我的心隨風蝕的頑石一起破碎。”
(未完待续)
(《哲人之戀》袁紅冰著 / 二〇一〇年九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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