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后……

“一个人走在空荡路上,到大会堂西北路边,听到摄影用铁架子顶上有人说‘来了’接着是急促的脚踏铁梯声。终于来了,看看表已是十一点五十多”。(喻明•《我在6月3日晚-4日晨》)

这时,将西长安街杀成一条血路的38军已经开过来了。行进在最前面即所谓的防暴部队,他们中有的手持长木棒,有的平端着冲锋枪,一片杀气。这些军人或是臂缠白色毛巾、或是臂戴红袖章,个个“军纪扣”大开,袖子高卷,一副正在屠宰作业的屠夫形象。

而仅仅在三、四个钟头前,整个天安门广场还是一幅其乐融融的和平景象。长安街上华灯齐放,天安门广场人山人海,如同一个盛大的节日。长安街上除了那几辆被堵的车辆外,并没有其它车辆,而涌向广场的人流却很多。同时,在人民大会堂西侧原地待命的戒严部队官兵全部进入人民大会堂内,现场的民众以为戒严部队撤了,兴奋地高呼:“这是我们的胜利!”而我就是在这之后不久来到天安门广场的,看到的是满广场、满大街的人,只能推着自行车走。

晚9时许,更多的人听到北京市人民政府和戒严部队指挥部发布的《通告》,加上有些犯困,北京老百姓陆陆续续离开广场,有的则到外围去拦截进城军队了。长安街上的人越来越少,而部分戒严部队已经通过各种秘密渠道悄悄地进驻广场四周围。

广场上的镇压行动和西长安街的主力镇压几乎同时进行的,交通监控探头的显示,21点58分,军民在公主坟对峙的时候,东长安街的一些徒手部队也发起了试探性的渗透,结果毫无进展,十来分钟后,即22点11分,就被群众全部赶了回去。天安门广场一带,抗议者同军队的对峙还在进行,对于前线的开枪,广场上的多数人还毫不知情,当木樨地的冲突进入白热化时,他们仍在和平地拦截、驱赶一支试图便装潜入广场的部队,这些徒手进城的戒严部队官兵就如同一群惊慌失措的老鼠,突然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人民的汪洋大海之中,最后只有落荒而逃的份。我的母亲和弟弟当时就在事发现场,他们所看到的和交通监控探头所记录下来的情形完全一样:在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东侧,有一队军人试图徒手进入广场,但大多数老百姓只是骂他们,拉他们,跟他们纠缠在一起,不让他们进入广场,动手打人的是少数,只有极个别的军人被老百姓打伤。他们还看见,队伍中有位军人还振臂高呼“人民万岁”,而另有一个手捂住头,血流满面的军人则激动地喊道:“我们凭什么要挨打!”

但同一个位置的监控探头显示:到了四日凌晨5点左右,情况就全变了,昨晚还那么克制的民众,现在见到军车开来就一拥而上,乱石伺候。我们可以想象得到,这一带一定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以至于一夜之后,和平抗议者突然间都变成了狂怒的“暴徒”。

晚11点左右,一辆装甲车试探性地闯进了天安门广场,没有部队掩护的装甲车,只能做“孤兽斗”,如同汪洋中的一只乌龟,除了在人海中掀起一阵波澜,起不到任何的威慑作用,而且它还很不走运,有一个勇士向它投掷了一个燃烧瓶,装甲车立刻就着火了,它的履带卡在了防护铁栏杆上,被几个勇敢的北京小伙子用棉被捂起来烧,装甲车里的军人最后不得不钻出来——举手投降。

当第一辆装甲车开进天安门广场时,从西边来的的清场主力刚刚抵达木樨地桥。而这辆装甲车被烧,也是戒严部队指挥部下决心对人群方向开枪的重要原因之一。由此可见,全城的军队动向完全在戒严部队指挥部的遥控之中,而戒严部队指挥部就设在人民大会堂内。

军方故意派部分佯攻部队从东长安街向广场进发,其主要目的是吸引、牵制广场抗议者的注意力,对于东边的进攻,他们根本就不抱多大成功的希望,而这些佯攻部队和那几辆装甲车一样,都是为了把抗议民众吸引到相反的方向。此外,他们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做给驻在北京饭店里的国际媒体看,你看我们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至于故意挑起事端,以制造镇压的口实的说法则很难得到证实,因为实际上邓小平当局更怕老百姓把事闹大了。

当装甲车突然出现在广场时,全场发出一片山呼海啸之声。在一片惊呼声中,学生们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那是一种令人心悸,非常恐怖的惊呼,一种极度悲愤与极度绝望交织的声音,这是从人们内心深处发出来的绝望呼喊,因为源于恐惧听起来是那样地可怕,这声音穿透了北京那个漆黑的暗夜,穿透了中国漫漫的历史长河。

我在书房中清楚地听到了这巨大的叫喊声,这是两个月来,我在家里惟一一次清晰地听见来自天安门方向的人声,这是我一辈子都没有听到过得最特别的喊叫声,直到今天还记忆犹新。

装甲车被烧后,人们都意识到事态严重,广场上的人开始迅速散去。据一个叫喻明的北京市民回忆道:

电报大楼上的大钟显示将近十一点半,惦着广场便往回走,街上已经少有行人过往。广场周边的马路上不再有人显得宽阔,广场里也不再喧闹,“静”了许多,路灯关掉了不少广场上有些昏暗。把自行车放在离广场最近的撤离口──南长街门洞西红墙下,独自一人走在广场与大会堂之间的便道上。广场里不断广播着“请同学们向纪念碑靠拢”,一个姑娘一个小伙从“小三轮”上卸下几箱空汽水瓶放在路边,准备以此抵御即将到来的军队。纪念碑后几乎一个人也没有,整个广场和周边显得清静甚至凄凉似乎吹来一阵凉风。(《我在6月3日晚-4日晨》)

六月四日凌晨一时许,清场主力大都进入了天安门广场的外围地带,很快形成了对广场的合围之势。军队抵达广场后确实要比在长安街时克制不少,他们一般不会针对单个行人开枪,只要他不扔石块,离得比较近地叫骂一般也不会开枪,而一旦有两个以上的抗议者试图聚集或者靠近部队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开枪,这显然是有人在一旁现场指挥。但也有一些例外,我的一个高中同学曾告诉我他亲眼目睹的这样两起血案:在广场东面,他身旁有一个小伙子骑着一辆当时很少见的漂亮赛车,他俩正聊着天呢。突然,他看见那人就像一个大沙袋那样仰面倒下了,翻过身来才看见他背上的弹孔像被截断的细水管,血汩汩地往外冒,跟电影上中弹的场面完全不一样。在南池子,他还看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北京姑娘光着双脚,拎着一双凉鞋,只身走向设防的戒严部队,最后被军人的子弹击中倒地,生死未卜。

在纪录片《天安门》中,一个穿白大褂的医学院学生冲着一排荷枪实弹、全副武装的军人高喊“刽子手”,并打出“V”型手势。当有人喊着“冲啊”的口号试图冲上前时,军人就开始近距离对人开枪。我们可以清晰地听见冲锋枪子弹的呼啸声以及子弹打在街沿、红墙根发出的啪啪爆裂声,并看到一簇簇溅起的火星,与战争影片中看到的开枪场景完全不同。我想当时的老百姓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被子弹击中的可怕后果,兴许到这时还以为戒严部队使用的是橡皮子弹。

凌晨一点半左右,官方大喇叭突然响了,回荡在天安门,在震耳欲聋的恫吓声中,广场开始缓缓倾斜,直至完全翻转过来──

首都今晚发生了严重的反革命暴乱。暴徒们猖狂袭击解放军指战员,抢军火,烧军车,设路障,绑架解放军官兵,妄图颠覆中华人民共和国,推翻社会主义制度。人民解放军多日来保持了高度克制,现在必须坚决反击反革命暴乱。首都公民要遵守戒严令规定,并同解放军密切配合,坚决捍卫宪法,保卫伟大的社会主义祖国和首都的安全。凡在天安门广场的公民和学生,应立即离开,以保证戒严部队执行任务。凡不听劝告的,将无法保证其安全,一切后果完全由自己负责。

与先前那个《紧急通告》相比,这个《紧急通告》显然更恐怖,更血腥,一上来就讲“动乱”已经变质为“反革命暴乱”,而先前最后那句“一切后果由组织者和肇事者负责”变成了现在的“一切后果由自己负责”。这句话就意味着戒严部队现在想杀就可以杀的人,已经不再仅仅局限于堵军车的肇事者了,而且包括大街上,广场上所有的人,而事实上,即便是“听其劝告”,躲在家里的北京市民,也有被戒严部队开枪打死、打伤的。而此时,离军队大规模开枪造成大量死伤的木樨地屠杀和西单屠杀已经过去了一、两个钟头,到这时,军民双方都已经很难保持克制了。所以说,这次警告不仅意义不大,而且充分证明,即便当时北京街头出现了所谓的“反革命暴乱”,也完全是由军队开枪杀人所引发的。

值得深究的是,当清场主力已经悉数抵达广场时,戒严部队指挥部才发出最严厉的恐吓。而此刻,戒严部队发射的子弹已经击中了数千人,在北京城内制造了无数起的血案。为什么这时候军方才发出死亡威胁?显然他们感到了一丝后怕,试图混淆屠杀和暴乱的先后顺序,想为刚刚发生的屠杀找个合理解释,以便在事后他们可以坦然地对人说,被打死的多数是穷凶极恶的反革命暴徒。——因为死人是永远不会开口说话的。

(未完待续)

二零零九年五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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