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真理与正义”所遮蔽的谎言与恶行

越是没有真理与正义的地方往往越多冠冕堂皇的旗帜与口号,打着真理的旗号的那种强迫性“真理”并非真理而只不过是谎言,他们企图从虚无与暴力混淆真理与谬误的分别,于是庸俗物欲的唯物主义取得了官方统治性的意识形态的地位,表面强调物质性存在的意识形态实则是消泯了善与恶以及真实与谬误的区别标准的虚无主义,这种虚无主义宣称人性能够无限改造为自己的系统化灌输的洗脑运动寻找合法化的理由,虚无只是影子而不是那个真实的存在性本身,于是在这黑暗的阴影下不仅以官方主导的意识以虚无的方式歪曲了历史,也以这同样的方式扭曲着现实的人性,在极权主义发展到顶峰的那些岁月里,不管是人们对当下实境的认知还是历史书中前辈留存的见证,统统被虚无地“影子化”了。

在中国混淆善恶的分别而将实体的个人存在消泯为“影子”的过程,是一段漫长而悲痛的历史,无论是思想研究还有独立思考都被迫在官方意识形态的影响下被虚无化了。直至改革开放后三十年的今天,中国高等教育依旧被行政权力所主导,学术官僚化和学术腐败已经是由潜规则变成了明规则的公然之行。高等学府没有成为独立思考与研究以便传授真知的诚实之地,政治权力和文化附庸的结合,使得善于投机钻营,坚持所谓的政治立场方针路线之类的机会主义者在这泥潭里如鱼得水。除了在正常的研究与教学之外,还有一个接一个的形式化的深入学习贯彻提高总结之类的玩意儿向人们宣示着主流意识形态对学术的管控,在层层黑幕之下掩藏着种种劣行与丑恶。踏踏实实的学术研究却被权力与腐败公然践踏,那个所谓的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以及北京市社会科学出版基金都成为学术骗子和政治投机犯幕后追逐的东西,剽窃,骗取基金;然后再剽窃再谋求高位,特别是在社会科学与人文学科领域,教授、博士生导师之类的头衔往往反映的是钻营和贪腐的能力,而不是学术研究与教学的水平。

谈及中国的学术现状,真理的命题被刻意遮蔽了,同时遮蔽的还有学术独立的命题,在这样的景况中看不到什么探索与求真的希望,剩下的只有恶俗和丑陋。普遍性的真理被漠然的异化者弄到毁灭的边缘,知识与学术得不到尊重,而行政和党务的官僚则掌控了着一切。曾几何时,哲学性的思考以及求真求善的内心冲动在冷漠的世界上给作为个体性存在的人以支持和安慰,同时又鼓舞他超越于当前处境而实现其本真的实存性,“思想的人”正是在这实现其思想的实践中而体验到超越于普遍必然性的自由,然而今天的真理连同伦理性精神一道被庸俗化实利化,人们所重视的不再是由内心的感悟与现实生活的磨砺所提炼出的哲学思想,所谓的观点,所谓的学说,所谓的思想变成了一份接一份的公然抄袭和剽窃。理性主义与独立学术一道变成了隐身的敏感词,其他被搬弄的学术名词只是为了博得在学术面具背后的另外的东西,真理曾经建立在对于这个世界之现实性的个体性存在的经验上,如今的思想却因为怯懦与自私自利而与现实世界脱节,哲学失去了求真精神与切近现实的批判精神之后,留下的只是一副可怜的反哲学的躯壳。

坚持独立思想与学术自由的道路是一条倍受威胁的充满着极大不确定性的道路。哲学与反哲学之间的冲突已经超越了单纯学术的规范而扩展到伦理与社会的层面,身处今日道德危机与身份认同下的虚伪的后极权社会,我们该如何重新检视哲学及其真理性的探索的现实意义?走出毛式的极权主义恐怖之后,在中国特色的官僚市场经济与思想控制之下,中国的人文教育及研究尤其是伦理性的哲学领域发生了很多变化,政治资本消隐在背后而善于钻营的学阀学霸各自抢占山头,学术资质的认可无论是正常的晋职,还是职位考试评估都被反学术的现有体制所扭曲。文化资本正在与经济资本和政治资本沆瀣一气,认真从事教学与科研的教师群体被迫走向零和的残酷生存竞争,助长着人们从非规范的角度去搏取私人的利益,教师间的残酷竞争所滋生出的腐败和种种不择手段,也正是那些借口学术而实际玩弄政治的人所乐于看到的。谈及当代中国学术现况,学者们在抄袭剽窃赶论文以超越对手,甚至不惜造谣用诋毁诽谤的方式打击对手,学术上只剩下弄虚做假,无论是科学家还是哲学家,没有人再反思或追问自己的立场何在,伦理性精神的沦丧远远比人们所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八、迂回的不满:对现实的反讽性回应

由漫游者的“影子”回到漫游者本身,让他能够在内心确定自己的求真求善的自我同一性,身为学术圈内的人们必须与当代这种学术传统与规范(或者应该叫反学术与反规范更恰当)的抗争开始。质疑与疑问精神本身就是精神探索者与思想启蒙者的特质,由哲学异化到反哲学,再由反哲学蜕化到哲学,这并非是说要回到哲学的那个初始开端本身,而是在更高层面上的对于自由,独立,伦理和道德精神的确证。中国当代反哲学的特质在于:一,完全排斥了对思想与精神的自由探索,代之以官方认可的意识形态的宣传;而对于那些坚持其独立性的学者则严重排斥甚至以取消其物质性生存的基础而威胁;反哲学的物质之二,在于政治教条与自由理性之间的紧张对立,往往在这对立中消解了真正自由与探索的精神,其目的是想借用当代后极权的世俗主义来坚持官方意识形态的影响,那些空洞的这个代表那个代表,喝血的社会,科学的发展之类的教条灌输,不过是表明身处反哲学的压制宗教信仰、禁制自由学术探索的当代社会精神的无根基之实存状态。

反哲学惧怕本真哲学的现实性自由,同样惧怕宗教信仰的自由心证。对当代反哲学而言,暴力压制是与刻意歪曲和人为遗忘所并行的,在这个国度有一种对于历史的人为遗忘的传统,从官方教科书中细致化了的那种从青少年开始的洗脑灌输到在大众传媒和一般话语领域内的歪曲疏导,造就了对种种反思性精神的迅速遗忘,哪怕仅仅是二十年前的那些往事,也会被压制就如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与反哲学不同的地方在于,本真哲学与宗教信仰所依凭的是其根系内的确证性,这不仅是由于理论的诸要素而且还是现实世界里的种种实践性的要素,反哲学一向喜欢打着“科学主义”的旗号而对理性的精神、伦理性的精神以及宗教信仰的精神进行着歪曲和解构,反哲学在当代的广泛流行,标志着生命意义之探寻在中国的衰微,一旦整个社会作为依托的伦理性精神的根基被动摇,反过来又会对官方刻意造成的反哲学现状造成反作用力的威胁,试想在这普遍缺乏诚信,社会冲突日益加剧的当代社会中,除非是属于既得利益集团及其附庸,哪个人不是心怀怨气不是期待着新的启示呢?

这是需要重申的是学术的独自性以及基于个人化经验的发现,正是独自性与个体存在性的体悟构成了最基本的批判性要素,在这个权力主义将其可怖面孔 隐藏在魔幻般的流行文化的面具之下时,需要有一种真切的言语和语言的力量,作为揭示、认识与批判的媒介。在人们被眼花缭乱的乱影所魅惑时,我们更需要将目光转向那个实体,在理性与虚构之间,在真理与伪真理之间,在真实与谎言之间搭建起坚实的基点。官方话语权,既得利益集团及其附庸正在试图将真理性的东西变得通俗化,打着反对“低俗”的旗号来倡导一种真正的恶俗,反哲学变成了市井里阴暗面的那种恶意与污辱,而真正的幽默却在日渐消失。“反低俗的恶俗”,如网络兴起的草泥马一样,变成了一种反哲学的变相的抗议,在社会政治与实生活领域里那些被压抑的个性,拒绝日常生活里的洗脑灌输,也同样拒绝网络虚拟社会的专制监管,变相的抗争与造反的行为,就通过这类恶俗或粗野的幽默爆发出来,恶俗以精致化的方式呈现,这种风格就是反哲学时代里的十足的反讽。

反哲学话语权运用的是一种系统化的操作主义式的条件反射,其特点在于将词义的实指与其概念分离开来,用另一套表面相近实则相反的话语取代之,于是事物所指称的名词变成了系统化洗脑灌输的一种机制性的象征。结果便是语词与概念的分离,人的言论与其实际的行为脱离,于是语词变成了陈词滥调,而宣传这类语词的人变成了语词的敌人,于是宣传道德的人变成了反道德者;宣称理想信念的人,成为了第一个背弃理想信念的人;而那些信誓旦旦要反腐败的人却是生活里的最无耻的腐败分子,于是在这样沉沦的世界上,为了最基本的生存人人都要装出一副俯首听命的表情,在各种各样的集训会议精神传达贯彻学习之类上,装出认真的样子如小学生般地记笔记。上述种种正标明着悖离其实质的语词如何阻碍了意义的真正表达。具有真实意义的用语本应标示出其超出日常生活的伦理性意义,然而在洗脑灌输机制的作用下,它变成了一种工具,正如在反极权的社会中,严格意义的人依旧不能称之为人,只是某种物化的工具一样。

九、恶俗的起源与嬗变

不将“存在性的人”视为有血有肉有灵魂有精神的活人,而是某种异化的“实现某种历史使命”的工具的态度,可以明显地在作为既得利益集团的官员对待社会一般纳税人的态度中看出。从“俯卧撑”到“躲猫猫”,再到“屁民”们的自我调侃,这类速生的网络化流行语无不反映着监管与压制下的语境下的反讽性抗争,语言能够以扭曲的方式透过某个无情而严苛的机器的过滤,表现出其具有社会政治涵义的真正“意义”。以目前流行的“草泥马”为例,原指动物羊驼的生物学性的指称用汉语式的粗口谐音名称所取代,从而将普通事物的意指变成了向权力主义和极权主义调侃式的反叛的变形。调侃的词语用鲜明而荒谬的形式使得后极权化的那类“大词”失去了其近于巫术的洗脑灌输的功能。一旦人们的脸上出现了会心一笑,那么那些“理想道德和谐”之类恶性的词语不再能被硬塞进人的头脑,和一再塞进接受者的头脑里,“河蟹”成了“草泥马”平原上的破坏分子,这个玩笑宣告了后极权的封闭式反哲学思维的荒谬性与必然的终结。

任何有所指的词语都离不开其“意指”,在社会政治语境下,诸如“民主”、“自由”、“平等”、“人权”和“正义”的大词都可能反映的是其强制、谎言与暴力后的那种强调的阴影,这个阴影让心灵的漫游者无法逃脱,因为在包括网络论坛在内的任何公共言论领域中,被曲解的语词往往只是无目的无意指的同义反复;这样的同义反复除了以催眠魔咒的方式让人在不自觉中被洗脑之外,并没有其质性的“意义”,词语所表征的是暴力化的蛊惑性与反暴力的反讽性间的紧张释放,这类的释放便构成了幽默的起源,使那些权力性支配性的语词从洗脑仪式中脱离出来,让人们更加看清某些语词的真正意指,正是在这种“意义”之下,自由才变成了奴役,平等才变成了被强迫的不平等,而人权变成了被强奸的所谓“第三种人权”,正义其实正代表着世间的非义,那个人民民主专政的大词也不过意味着极权的掩饰词,事实要还原成事实,就必须要突破这类失去“意指”的概念的那种被统治者所认可的官方定义。

被操纵的语言背后是国家恐怖主义的阴影,某种反极权主义时代的专横气息,因此揭示这类“大词”背后的矛盾性与荒谬性就变成了一种玩笑式的抗争,给那些故作严肃的东西画出了一幅过于夸张的模仿性的漫画。那些被遮蔽的意识形态方面的宣扬色彩变成了抗议性的拒绝行为,从而使得洗脑化的大词不再具有催眠性的魔法而是在受者的心中形成了相反的“觉醒”。恶俗的外表反而成就了其“反恶俗”的实质,这就是现在网络社会对于语词所赋予的背反性的新涵义。无疑对于语词的思考,在新的“恶俗”面具下成为了存在性的历史观照。这是戏谑层面的话语所具有的超越意识形态与形而上学的特权,被升华为权力的语词重新变成了平民式的与大众式的,而权力所代表的那种似乎能超越于时空的永恒强力也归复于存在之内的有限关系,于是真实存在的历史感不再与其所从生的政治和历史背景脱离开了。

漫游者脱离那浓厚压迫性阴影的一刻,也就是他与自身的影子重逢的一刻。独立与自由的精神在经历现代性的疏离与可怖之后,重新获得了个体性存在与其自然,个体性存在与其自我间的那种内在的关系,即便说人并非上帝的创造物,人也绝无可能永远屈服于世俗的暴力与谎言之下,一旦专制权力的那种形而上的虚构被打破,官方或半官方式的“道德建设”也必然会开始解体,个体性存在的人将重归于哲学性的形而上的思考,而不必因社会或政治的因素而在思考的时候担惊受怕,或者人为地给自己设定什么界限。以恶俗的面目“反恶俗”,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在宣告着“人之存在”而不是什么“人之本质的道德”。有血有肉的个人不同是某些抽象的“道德大词”的空洞形式,而成为了真实的具有着欲望和实在感的“活人”。

十、小结:谎言如何洗成白色,精神世界之垃圾化是否刻意为之

就现代愈益开放的社会而言,压制性的力量失去了在封闭环境下的存在基础,现代人在这种分裂性意识下所面对的是一个多元化的复杂语境。人不能失去自己作为“社会人”的文化要素,而后极权主义为了用魔咒对人施加催眠,就需要以某种伪装的保护色进行洗脑宣传。这种以暴力为后盾的洗脑宣传即是福柯所谓的“精神规训”的那种强迫手段,占领了日益发达的大众传媒如广播电视之后,又以先是屏蔽再是敏感词再备案等等更系统化的方式“占领网络阵地”,无论是个人还是团体性的组织,都变成了被操纵的整体域的一部分。当赤裸裸的谎言无法再欺蒙一般民众的头脑,那么那些真假参半的白色谎言就起着一种人格化和催眠的作用。一旦伪批评掺合着垃圾信息代替了真实的批评与独立思考,那么后极权主义的文化域就能在这巫术般的催眠下继续存活,继续“引导人们的意识,引导舆论宣传,引导网络文化”,总之,散布出取消矛盾与冲突对立的“和谐”的形象。一旦加强于人的谎言变成了习惯,反抗者的声音就会被掩没在垃圾信息的背景噪音中,暴力与权力,专制与洗脑,都变成了科学化的操作主义手段,这就是为什么在今天,如此发达的通讯与交流的环境下,批判性思想与独立性思考反而越来越难以展现的原因所在。

    (未完待续)

二零零九年二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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