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美之靈》

袁紅冰 著

第三卷    少年“情醉”之殤(第二部分)

純情少年的初戀,猶如鴻蒙之初蒼天心頭滲出的第一滴血淚,瑩澈、熾烈、炫彩;屬於華天琴的第一滴蒼天的血淚間,更盈盈閃耀著追尋唯美之靈的聖潔情韻。

每次日球的沉落,似乎都是蒼天大地爲輝煌的湮滅、壯麗的凋殘所舉行的盛大葬禮,意蘊悲愴而唯美。走上古烽火臺的遺蹟,用心靈爲日球奏響安魂曲,然後等待夜色降臨,讓悲情豐饒的心靈迷失在星空的深遠處——這已經成為華天琴少年時精神人生的主題曲之一。

鼠尾草深紅的長穗間還搖曳著夏日的熾烈,白樺林枝頭最高處的葉片卻已泛起縷縷淡金的色韻,預言凋殘的哀怨——這正是夏秋相交令人惆悵之際。日球沉落的時分,華天琴的身影又出現在古烽火臺上;烽火臺的遺蹟像是殘破時間之上的祭壇,少年銀杆的白樺樹般俊秀的身形,仿佛虛化萬物的時間都不能使之湮滅的美麗哀愁。

巨大的金色日球在天際搖曳的野草叢和臝露的鐵黑色岩石間燃燒,日球下瀰漫的深紅色雲霧像是動盪的血海;一座鐵黑色的巍峨的雲峰呈現在金日之上,形如蒼天爲落日加冕的皇冠。

由於常爲沉落中的日球送葬,華天琴遙望的目光中總起伏著湧向天際的哀愁和湧向心靈極遠處的惆悵。然而這一天,不知為什麼,從他潛意識中崛起的莫名的祈盼,竟使他的心急速跳盪起來,仿佛奔鹿在荒野間敲擊出的蹄聲。

沒有任何理由,華天琴確信是爲回應他急跳的心的召喚,一道雷電,色如燃燒的猛獸之血,從太陽頂上鐵黑色雲峰間劈殛而下;雷電蜿蜒曲折,像是狂舞於紅焰焚身的痛苦中的飛龍,在金日的中間劈開殷紅的裂痕——那金日的裂痕是爲華天琴的祈盼而開啓的蒼天之門,一位美人仿佛金色落日之魂,又像是唯美之靈的信使,走出蒼天之門,似乎要從地平線之外比永恆更遼遠的意境中,一直走入華天琴心靈的深處,在他額骨上刻寫關於唯美之靈的詩篇。

“金色的落日是蒼穹上鑿出的混沌的圖騰;這位從金色混沌中走出的美人,是來赴時間開始之前與你的約會… … ”。撩亂在華天琴耳畔的荒野之風如是説。於是,冥冥中一隻無形的手陡然將華天琴推入“情醉”的意境。

那是華天琴首次陷於“情醉”。靈慧天成的少年“情醉”,乃是滾滾紅塵間的萬古第一醉——歷經蒼桑,無數次痛飲狂醉之後,華天琴才明白,就算能將鐵石之心燒成深紅的、色如銀焰的烈酒,也無法令他達到少年“情醉”那種純凈的心靈狀態。

首次“情醉”之中,華天琴的紅血白骨消融爲金霧般的虛無;他的全部生命的結晶,只剩一滴瑩澈如紫焰的淚,盈盈晃動在虛無之巔,仿佛是獻給唯美之靈的生命之祭;而他的心靈,一縷絕對形而上的靈慧,透過那滴獻祭之淚,如受到魔咒的魅惑一般,凝注著從金日中走出的少女。

漫過地平線的晚霞色調深紅,仿佛人類歷史間英雄血淚匯成的浩蕩古海。從金日中走出的美人玉足纖秀,如詩如歌,在血海般的晚霞上,踏出爲萬古英雄悼亡的妖嬈節律;紅裙搖曳,揮動漫天紫雲金霞,如彩鳳振長翼,爲萬古英雄男兒作安魂之舞。

美人長髮飄舞,落日輝映之下萬縷金絲撩起動盪的風,長髮的每一次舞動都如金霧迷离的艷夢之惑,足可令鐵佛心生綺念艷思,背叛佛意;美人皓齒如玉,笑靨如夢似幻、若隱若現之際,遠古頑石也會神醉情迷,瞬間化為紅玉杯中藍焰般的烈酒之魂。

美人膚色如杏花含苞之際飄落的春雪,奪魂攝魄之際會令絕世英雄的壯麗鬼魂欲借天雷之火,在那瑩澈潔白的面頰燒灼出炫紫的吻痕;美人的雙唇仿佛怒放在虛無意境中的妖嬈的傷痕,魅力如火如荼而又飄逸神秘,花翅的彩蝶和銀翼的金蜂必願為之湮滅於燃燒的虛無,以明殉情於唯美之志。

不過,最讓華天琴忘情於塵世存在的,還是美人修長如黑虹的秀眉下,那一雙黑得近乎璀璨的眼睛——黑到極致之處,竟是純凈如金焰的璀璨。

濃艷而又純情的體香縈繞在暗紫的暮風中,美人走上古烽火臺的遺蹟。金日剛被命運之手埋葬,地平線上覆蓋著枯紅如古老血銹的沉沉暮色。那一刻,美人回眸望去,淚影如銀,神情間飄拂起迴腸蕩氣的哀慼悲涼,不知是爲金日的輝煌湮滅於虛無傷情,還是因晚霞殘破凋零而悲哀。

憑藉心靈的引導,華天琴毫無疑義地相信,這位從雷電撕裂的金日中走出的美人,必是唯美之靈的信使;美人的眼睛則是理解唯美之靈的天啓。於是,華天琴就以似乎超越永恆和無限的凝注迎向美人的雙眸。

此前,仰望星空,癡迷於具有終極性的哲思——這是華天琴精神生活的重要課題。然而,此刻他的凝注與美人的雙眸相撞且迸濺出絢麗光影的瞬間,華天琴便意識到,從此之後他不必再仰視星空——那宇宙深空冷漠的黑暗常使他因莫名的絕望而心神黯然。因為,唯美之靈的天啓,心靈故鄉的信念,就在美人眼睛意境的深處。

烈酒會焚毀人的神智,屬於美少年的“情醉”卻會純化人的生命。沉迷於唯美的神韻而湧起的“情醉”之中,華天琴的生命靈智純化為一縷醉舞的荒野之風,搖搖滾滾旋進美人明眸的意境。

華天琴的靈智如羽毛草梢上的風,醉舞於起伏搖曳之間:永恆之柱猶如崛起在時間起點或者窮盡處的祭壇,祭壇之上供奉著一片人性的春雪;春雪純凈潔白得令頑石之心都會感到艶紫的疼痛——象徵美人鴻蒙初開的天性,那永恆祭壇上的春雪,仿佛召喚萬年歷史間流不盡的英雄之血的熾烈之戀;祈盼屬於英雄之血的殷紅,點燃春雪,爲塵世熔鑄出純凈戀情的圖騰。

隨華天琴的靈智醉舞的荒野之風漫上海岸高崖,大海從人生的此岸一直湧向無極之處。海面之上,蔚藍色的長風捲起萬傾峻峭的雪浪,太陽的金焰在波濤的頂部作彩影流光之舞;似乎渴望魅惑蒼天永恆之愛的雪浪,風情萬種,華彩不可窮盡——那是湧動在美少女天性中的豐饒之海;以詩情之名而豐饒。

華天琴的靈智之風醉舞長嘯,越過豐饒之海。無極之處,虛無之間,湧起鷹血般猩紅的暮雲。暮雲深長,飄搖起伏,宛似蒼天的詠歎,然而,血色暮雲托起的不是金色的落日,而是一滴晶瑩如銀焰的淚——那從美少女鴻蒙初開的天性中滲出的淚,流溢出至善的情韻和悲憫塵世苦痛的祈願;這從天性之泉中湧出的第一滴淚,願爲救贖人類苦難而破碎爲絢爛如星雨的虛無。

華天琴“情醉”中的靈智之風,湧上虛無之巔。在那關於存在的最後表述的冷峻中,浮現出一道白虹般寒意裂骨的刀鋒;刀鋒之上,一顆輪廓秀麗如詩的美少女之心,在戀情的金焰中燃燒——那似乎是以刀鋒爲證的誓言,聲韻如清風過翠竹之林:“即使在烈焰焚心的苦痛中化為金色的灰燼,也必守望對初戀情思的忠誠。”

在時間窮盡之處,在“存在”的最後表述的埋骨之地,在命運之輪停止轉動的所在,華天琴“情醉”的靈智卻依然如不停的荒野之風,長嘯迴旋。他的靈智拒絕接受思想再也沒有進展餘地的絕望,因為,他相信生命有終結,思想無窮盡;他的“情醉”則渴望知曉美人雙眼中的心靈意境來自何方。那純白如春雪的天性,那大海般豐饒的詩情,那瑩澈如蒼天之淚的善的良知,那以金焰和刀鋒爲誓的對於初戀之情的忠誠——所有這些美人心靈的意境,定然來自天啓,然而,何處是心靈天啓的源泉。

時間湮滅,混沌如鐵黑色的霧障,爲“存在”蓋上屍布。被困於命運窮盡之處,華天琴的靈智仿佛一縷絢麗的風的嘆息,消逝在金霧浩茫的意境中。

“噢,這就是唯美之靈存在的意境,這就是美人天性的源泉,也是人類心靈的家園、命運的故鄉… … 。”——華天琴“情醉”的靈智化作縷縷無形的思緒,縱情無羈、放浪形骸於絕對形上的意境中。

唯美之靈,這心靈的源泉,乃是無形無象的天啓靈性,擁有絕對形而上的自在者的權威——自在者意味著自我確認和自我肯定的存在,意味著超越永恆和無限的存在,因而自在者不需創造;因而上帝依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人類的靈魂和命運的宣示,只是一個古老的神聖謊言。不過,謊言越古老,在現實中就越荒謬;謊言越神聖,距離真理就越遙遠。”

“佛説一切存在歸於空無虛寂。然而,唯美之靈表述豐饒的虛無——因絕對形上而虛無;因自在的唯美靈慧的天啓而豐饒。現象世界如流星掠空,瞬息即逝,‘萬事萬物湮滅於虛無’——這只是屬於現象世界的真理,不具備終極性;唯美之靈本質上是超越現象的自在自爲者,是存在之真實的確認者。

人生無常,萬事萬物幻滅——這意味著生命存在的終極艱難。在生命的最艱難之點上,確認唯美之靈的真實自在,那屬於心靈的真實,需要絕世的智慧勇氣。想來把佛稱為‘大雄’,即壯麗無儔的雄性,不過是溢美之辭,因為,佛只敢立於現象世界的窮盡之處,以寂滅空無的名義,否定人生的意義,卻沒有智慧勇氣,超越現象世界,將他唇邊飄拂的那一縷雪白的微笑摘下,挂在唯美之靈的枝頭,確認屬於心靈的真理和價值。”

物性宇宙在毀滅與創生的輪回中表述現象的自在;心靈世界在湧現與回歸中論證唯美之靈的自在。實體性存在意味著物性宇宙的本質宿命;意境性存在則是唯美之靈的自在天性。實體存在可以借生命本能和和理性智慧來感受;意境性存在只能以心靈名義領悟。

在毀滅與創生的輪回中自在的宇宙,在絕對形而上的意境中自在的唯美之靈——這兩類天性迥異的自在者,構成存在真實性的雙翼。唯美之靈借偶然性的玉指,撥動心靈命運的琴絃;心靈則意味著命運琴絃的震顫對人類的祝福。人的本能屬於物性實體的生命形式,人的理性表述物性宇宙的宿命邏輯;同時,心靈則是唯美之靈在生命上的絢爛投影。唯美之靈的祝福和物性邏輯的宿命共同構成人類,這種現象性存在——人類既是地獄,又是天堂;天堂在上,地獄在下,全看人類的抉擇。

以心爲硯,以血爲墨,書寫心靈的詩篇,然後回歸唯美之靈——唯美之靈即天堂;在本能貪慾和物性邏輯中沉淪,則意味著墮入地獄的永恆黑暗。食屍者的那雙眼睛似乎從地獄中向我獰視;難道經過萬年文明史之後,人類最終竟要走上物慾化的背棄心靈的命運之路。”

“不過,此刻,在美人眼睛的意境中,我終於找到唯美之靈的夢影。心靈回歸故鄉,‘自我’卻正漸漸湮滅爲一縷金色的虛無。這或許因為,存在的個體性只屬於現象世界,而唯美之靈是超越一切具體形象的絕對形而上的意境。心靈的回歸之意就在於,現象世界中的心靈個體性湮滅在絕對形而上的豐饒之中——破除‘我執’才能找到開啓佛意之門的金鑰;湮滅‘自我’,昇華爲‘無我’,不僅表述至上的道德天啓,也是唯美之靈,那塵世間萬美之源自在的天性… … 。

“情醉”到深處,“自我”即將湮滅的蒼茫之中,華天琴覺得他的生命凝聚成一滴訣別之淚——同孤獨訣別之淚;他的生命之淚與美人心頭滲出的嫣紅的血珠交融之際,兩個心靈的戀情形成同一片因唯美而豐饒的虛無。

“佛説人生即苦。佛卻不知幸福的極致之處竟是免除孤獨恐懼的大欣喜。從此之後,就算人類都追隨物慾的誘惑,淪為背叛心靈的行屍走肉,我也不會孤獨。兩個以唯美虛無的名義生死相依的心靈,將走上同一條命運之路——踏過人世間萬里紅塵,遍歷心靈的苦痛,追尋唯美的芳香,採摘生命意義的野果與紅葉,然後回歸豐饒的虛無… …。”

——那一夜,時間化作漫天灰燼飄落,如初雪遮蓋大地;迷迷濛濛的混沌之上,唯有美少年“情醉”的意境華彩燁燁在萬籟俱寂的深處——那是詩與哲的意境;詩情與哲思宛似縷縷長歌醉舞的紫霞,爲心靈之戀獻祭。

美人有名花夢影。仿佛受到古老烽火之幽靈的誘惑,華天琴和花夢影借那座烽火臺的遺蹟作約會之地;當落日將荒涼的地平線燒成深紅的時刻,他們的身影常出現在烽火臺頂部的鼠尾草叢中。

花夢影最初是從金色落日裂痕間走出,一直走入華天琴的心靈;華天琴則是借諸如醉如癡的凝視,從花夢影的眼睛,一直進入她心靈的無極之處——這一雙純情的少年男女在依天啓表述心靈之戀。

他們很少交談,更從來沒有肉體的偎依,甚至沒有指尖的相觸;在烽火臺上,兩人相向而跪,就如同跪在古老時間的殘跡之間,用雙眸的相互凝注傾訴如黃河金浪滔滔不絕的思與戀——這是他們戀情的主題曲。

秀美如花的少年和情韻如紫霞的少女,他們渴望在蒼天大地之間,舉行爲心靈之戀獻祭的唯美聖典;心靈對心靈的凝視,從巨大的落日爲他們明澈的眼睛輝映出金焰的神韻開始,越過漫漫長夜,直到嫣紅的晨光縈繞在他們忘卻塵世的目光中——他們似乎要借生死相許的凝注,在對方心靈間焼灼出永不愈合的傷痕,作為戀情的刺青,或者在虛無寂滅的宿命上刻寫超越永恆的愛的誓言。

少年少女清純如高山流水,心靈之戀間沒有一絲本能慾望的陰影;伴隨心靈對心靈的凝注,唯有相互對生命芳香的迷戀。

“你的氣息有金色落日的韻味,也有岩石的香氣——好像岩石在荒原野火中燒成深紅的那種… … 。”忘情之際,花夢影會音韻迷濛地向蒼天說出她的沉醉。

從花夢影秀麗的白骨間飄出的芳香,嫵媚妖嬈,仿佛百花之魂,華天琴則從那花影繽紛的芬芳間領略到古楚辭華彩絕世的詩意。詩意氤氳縈繞之際,華天琴鴻蒙初開時來自天啓的使命——“以唯美之名拯救人類靈魂”,更成為他對聖潔的心靈之戀的誓言;只為不辜負心靈之戀的神韻,只為證明他對受到唯美之靈祝福的心靈之戀的忠誠。

於是,心靈之戀半年之後,華天琴決意效法他心中的詩皇屈原,於萬里流放中追尋詩魂——華天琴要自我流放,走進大野荒原,與浩蕩的長風與詩意共舞於塵世之外的荒涼中;食屍者的眼睛早已告訴他,這個時代的塵世中,詩意死於物慾的屠刀,而萬古詩魂淪為被流放到大野荒原之間的苦役刑徒。

華天琴聰慧天成,自是明白,唯美意味著終生苦役的艱難,但是,為了不活在醜陋中並死於猥瑣,他必須承擔屬於唯美詩魂的艱難,因為,他從花夢影心靈的極致之處,看到美人對英雄男兒的淚影如金焰的祈盼。

“爲唯美詩魂而承受終生艱難困苦,這才意味著英雄人格的皇冠。如果我沒有勇氣摘取與艱難同在的皇冠,美人淚影如金焰的祈盼,定然會乾枯成灰暗的絕望;失去美人祈盼英雄人格的凝注,人類的眼睛該會變得多麽陰鬱冷漠… … 。”——這是華天琴走向大野荒原前的最後思緒。

離別之前,華天琴和花夢影的身影又一次出現在古烽火臺遺蹟之上;那正是落日熔金爍石的時刻。

華天琴身披的外氅飄拂搖曳,仿佛一片殘破的荒野之風;花夢影紅裙如焰,似乎是天際流霞的魂魄——在相互凝視的注視中,緩緩靠近——他們邁出的每一步,都艱難得象跨越萬年的期待,都決絕得如同生死不渝的誓言。

終於,兩個身影融成同一個“情醉”的意境;那是他們相戀以來第一次形而下的相擁,不過,他們的心靈卻昇華爲同一片絕對形而上的沉醉。這一刻,如果蒼天有靈,定然會看到:這一對少年男女相擁而立的身影,正呈現在巨大的金色落日中間——落日如金色的命運之輪;少年男女的身影則象刻在命運之輪上的一道唯美而永不愈合的傷痕;不知是被傷痕的唯美感動,還是因唯美傷痕的剔骨焚心之痛,那一瞬間,落日竟化作一滴金淚,震顫在如血海般深紅的暮雲間。

少年男女的嘴唇輕輕一觸,便立刻有漫天花雨絢爛飄落,流光溢彩;那一刻,他們眼帘微垂,瞑目不再相視,然而,少年男女的心靈卻借落日的金焰熔成生死之戀的誓言。

“情醉”的蒼茫中,華天琴覺得自己與花夢影相吻的嘴唇如銳利的刀鋒,輕吻在豐饒而芳香的虛無之上——他不敢用力,只怕刀鋒會割傷唯美的虛無;同一瞬間,花夢影感到華天琴的親吻如一柄利刃刺入她的心中,儘管心的疼痛更勝於用雷電在白骨上雕刻戀情的詩篇,但是,花夢影卻渴望自己熾熱的血,能將那柄刺入心的利刃,燒成深紅。

在金淚般的日球中相擁而立;揮去塵世間萬事萬物、萬思萬慮,只屏息凝神,專注於“情醉”的初戀之吻——這一對少年少女的親吻雖然輕盈如彩蝶戀花,卻又似乎要向蒼天證明對戀情如醉如癡的忠誠,誰也不願先將嘴唇移開;忍受窒息的痛苦竟成國色天香的幸福。直到窒息的痛苦中湧起蒼茫的混沌,如雲如霧遮蔽了少年男女的意識,他們相擁的身影才猶如一縷凋殘的紫霞,頽然垂落在古烽火臺的遺蹟之上,就像時間遺忘在古老歲月中的一縷唯美。烽火臺上鼠尾草艷紫的長穗動盪起伏,搖曳出荒野之風的韻律,只是不知那風的韻律意蘊著唯美的詠歎,還是爲預見到唯美的艱難而悲嘆。

華天琴意識恢復時,已是繁星滿天。花夢影已經離去,而且悄悄帶走了華天琴的心。華天琴意識到,在離別的日子裡,他不得不取一塊荒野間的頑石放進自己的胸膛,放進那原來心跳動的地方,因為,唯有堅硬的頑石才能承受住思念之苦的火焚雷殛,而不致破碎爲塵霧。

仰臥在古烽火臺上,華天琴讓自己深長的凝視,穿越瑰麗的星座和迷濛的星雲,直向宇宙深空冷漠得近乎殘酷的黑暗。倏忽間,超越萬古的懷戀之情如浩蕩的長風湧入他的胸懷——那對花夢影深黑雙眸中瑩澈而璀璨的意境的懷戀,竟驟然令他淚如錢塘大潮,從天際洶湧而來。

“同樣是深黑,境界卻有天地之別:宇宙深空的黑暗,只有屬於物性邏輯的陰鬱冷漠,而沒有心靈的神韻,只會演繹物性邏輯的宿命,卻沒有表述唯美追求的天啓靈智——宇宙深空因冥頑不靈而黑暗;美人眼睛的深黑則由於心靈之光的輝映而瑩澈,由於唯美的詩意而炫彩,由於血淚充盈的情韻而豐饒——美人眼睛的深黑定然來自物性宇宙之外的意境性存在,並爲超越物性邏輯的靈性的真實存在作證… … 。”就在華天琴對美人眼睛忘情的思念中,時間之輪無聲轉過漫長而短暫的夜晚。

天幕依然暗紫,天際卻已經呈現出一線淺綠色的晨光。在身旁鼠尾草叢下,華天琴發現一縷用紅線紮起來的黑髮;顯然,美人那束如黑火焰般瑩光流溢的長髮是詩意艶美的隱喻:要用萬縷情絲纏繞住他隨荒野之風飄向天際的心——美人之心靈慧;她知道,鐵鏈也鎖不住荒野之風,情絲卻能拴住動盪的少年之心。

(未完待續)

(《唯美之靈》袁紅冰著 / 二零二三年四月出版)

(《自由圣火》首发 袁紅冰版權所有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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