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entry is part 15 of 17 in the series 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哲學卷   

第一篇 懷戀中的生命

  —對意境性存在的最初領悟

什麼是哲學;什麼是哲學的天職?

當歷史不得不重新審視上述問題時,意味著哲學意境陷於危機。哲學的危機是關於人類根本命運的危機,因為,生命意義屬於哲學的範疇。

當代哲學的危機源於科學理性的崛起。破解熱核反應之謎,人類獲得了毀滅人類命運的能量;破解基因密碼,人類獲得了創造生命的能力。創造和毀滅人類本是屬於上帝的特權,科學理性卻從上帝手裡奪取了決定人類命運的權杖—這是科學理性崛起的標誌性事件。

科學理性以上帝的權威表述宇宙創生的過程,以上帝的自信預言世界的終結。在科學理性的俯視下,以往萬年歷史的哲學提供給人類的世界觀、方法論和邏輯學,或者顯得像巫師的胡言亂語一樣荒謬,或者如年老色衰的思想明星,喪失了往昔精神的風韻。大學中的哲學教授在學生輕蔑的斜視下,藏首縮頸,忍受著學術的屈辱;哲學本身則淪為如盲腸般可有可無的猥瑣學科。

然而,哲學曾經有過屬於思想之王的輝煌。古希臘文明曾經以「智慧之學」為哲學命名。這意味著,哲學被視為高踞於蒼穹之巔的智慧的皇冠—蒼穹之巔,那是萬神之神宙斯和智慧之王哲學共同居住的地方。

不過,古希臘智慧為哲學作思想之王的加冕的同時,也埋下使哲學淪為學術乞丐的種子。

古希臘智慧癡迷於自然理性,並將自然理性理解為最高的哲學範疇,即自由。

「自由就是過符合自然理性的生活。」

—此一箴言道盡對自然理性的古老崇敬。

在古希臘智慧的視野中,自然理性是哲學的當然主題;從對自然理性的客體探索中抽象出來的世界觀、方法論、認識論原則,則構成哲學的主要範疇。自然理性和哲學互為表裡,以至於雙方個性的界限時常朦朧不清。這在畢達哥拉斯學派(註1)得到經典的表現—數的邏輯,究竟應當被視為自然理性之魂,還是哲學的形而上的表述?恐怕畢達哥拉斯自己也很難作出明確的回答。

自然理性和哲學的蜜月,維持數千年之後,終於結束了。羽翼未豐之時,對理性邏輯的理解尚未充分發育的階段,自然理性不得不在特定範疇內,借諸哲學的思辨來填充自身的無知。但是,當自然理性昇華到她的「成熟」階段,即她獲得了上帝的能量和自信之後,當物性邏輯可以對宇宙的創生和滅絕作出解釋之後,過去以自然理性為依託的哲學思辨,就成為一個令人厭倦的饒舌者。於是,自然理性的昇華版,即科學理性,昂視闊步登上時代精神之巔,哲學則淪為蓬頭垢面、向隅而泣的時代棄婦。

當然,以古希臘智慧為源頭的哲學的淪落,與她天性的缺憾也直接有關:

她過分耽於對自然理性的迷戀,而忽略了另一種存在,即心靈意境;哲學把自己的命運完全託付給自然理性,所以,當她宿命地成為科學理性的多餘贅肉之後,她便徹底喪失存在的價值基礎—除了自然理性,哲學窮得一無所有。

如果説西方哲學的當代沒落表述忽視心靈的宿命,那麼,從古東方智慧中湧現的哲學,則演繹忽視自然理性的悲劇。

古東方智慧沉迷於理解心靈的存在;東方哲學在相當意義上可以稱為心靈之學。哲學以心靈為主題,意味著破解生命意義之迷比破解物性邏輯之迷更受到關切,或者説對生命內向主體性的理解,比對外在客體範疇的理解更受到智慧的垂愛。

東方哲學沉醉於心靈,猶如沉醉於美酒花香,縈繞著豐盈絢麗的詩意。莊子的哲學表述,同時也是值得萬古流傳的詩。智慧對詩意的癡迷,詩意對智慧的附麗,恰使哲學成為心靈美學。東方哲學的這個天性在表述一個信念:

「美,意味著心靈的根本追求和意義的歸宿。」

—能理解這個信念的,是生命之崖上掛滿野花的英俊而芳香的人格;把乾瘦的背影冷冷轉向這個信念的,他的心靈定然是被物性邏輯的蛛網纏住的死蠅。

東方哲學對心靈的觀照,有時更接近一種精神修煉。在無思的冥想中,讓生命之樹上的種種本能感覺如黃葉飄落;當思想淨化為沒有一絲本能陰影的靈性時,附著在本能感覺上的塵世慾望湮滅之後,生命便昇華成智慧之鏡,而此刻鏡中映出的心靈的形而上的姿容,就是與生命的本質一致的真理,就是宇宙的起點與歸宿。

同精神苦修一致,為哲學開啟了進入佛學之門。哲學因此得到生命神聖感的祝福—哲學不僅是思辨,更是純淨而高貴的心靈棲息的地方。

儘管當代佛教已經墮落為一種俗不可耐的交易—利慾熏心的庸眾希圖用布施和跪拜,換取神佛賜與的世塵利益,但是,西藏高原上,岡底斯和念青唐古拉山脈枯紅崖壁間的洞穴內,依然有苦修者堅守著哲學與心靈一致的優美。

或許苦修者的追求只是高貴的生命原則留在這個物慾世代中的精神殘骸,不過,無論如何,他們由於苦修而消瘦得如同鐵鑄骷髏般的軀體,卻承載著最接近生命本質的心靈。

黑格爾斷言,不以邏各斯(註2)作為靈魂的表述不配稱為哲學。這個斷言是智慧將自然理性視為起點和歸宿的結果;因為,自然理性和她的豪華版,即科學理性,本質在於實在的物性邏輯。然而,賦予哲思邏各斯之魂,同把哲思關進邏各斯的鐵牢,使哲學成為形而下的死囚,實質上是同一回事。

西方哲學的主流是邏輯的,但東方哲學的主流不是;借諸超越邏輯的智慧,追尋屬於心靈的自由—這是從古東方哲思起始處湧現的意志。

所以,還有能力閱讀思想的人們,不要指望從我的哲思中尋找到邏輯;我自由的心厭惡一切束縛,無論束縛表現為鎖在苦役犯足踝上的鐵銬,還是纏繞在思想上的邏輯。

我只願作出一項允諾:

走入我的哲思的繽紛花海,你將找到比永恆和無限更具魅力的智慧之美;你將和我一起沉醉於一個信念—

唯美,即真理的萬王之王。

不過,沉醉於心靈的自由,並不意味著忽略自然理性是一種思想美德。

宇宙的起點與歸宿的問題,由於其具有的終極性,成為哲學不能迴避的範疇—哲學就是關於一切終極性問題的學說。

同西方哲學相比,東方哲學關於物性宇宙創生與毀滅的觀念,猶如畫在頑童光屁股上的符咒,或者説既像某種思想的惡作劇,又像布滿時間鏽跡的迷信,唯獨不配稱作智慧的結晶。

之所以如此,全在於古東方哲學忽略自然理性的千古缺憾。

東方哲學不必為當代哲學危機負責。這並不意味著榮耀,而是屈辱的表述。因為,只有精神命運的主宰者才有資格為人類承擔時代的哲學責任。從科學理性中湧現的奇蹟般的物性能量,從復興的古希臘法治、民主和人權意識中湧現的政治道德能量—這兩種能量的重疊,為西方文化全面擊潰東方文化提供了宿命般的歷史機遇。東方文化作為被放逐到歷史邊緣的亡國奴,自然不配為時代的危機承擔哲學責任。

當代哲學危機的核心在於,心靈的物性邏輯化,人的生命內涵的物慾化。科學理性主宰時代精神的價值判斷,則形成哲學危機的源流。

崇拜物性邏輯是科學理性存在的基礎,因此,科學理性必然以時代精神主宰者的權威,要求人類歷史進入物性崇拜的黑暗時期—

黑暗是因為心靈之燈熄滅於物性統治的鐵幕之下;黑暗是因為人正由精神之光照亮的存在,退回物性的混沌之中;黑暗是因為生命意義被關進物性貪慾為價值之王的生活方式的黑牢。

當代哲學危機是心靈的危機,是生命意義的危機。回歸心靈,重建生命意義,是人類避免毀滅於物性貪慾、走出危機的唯一之路。

為回歸心靈,則必須首先再次審視和理解「存在」,這個比上帝更具有終極性的範疇。

現象世界中有兩種基本存在。一是由茫茫宇宙構成的客體;一是主體性存在,即由審美激情、真理的崇敬、道德衝動、意義追求、超越塵世利害權衡的愛等內涵所表述的心靈。至於人的生命本能和肉體形式,只不過是兩種基本存在統一於現象世界的聯接點。

上述兩種基本存在的互相否定,成為哲學史的主題之一。

崇拜自然邏各斯形成西方哲學的主流。即便如此,也有貝克萊主教(註3)的哲思表現精神的豐盈和多樣性。在相信心靈的時代背景下,貝克萊提出具有宗教信念的神聖感和固執性的關於存在的哲理:主體觀照決定客體存在,心靈存在決定物性存在。

貝克萊主教的哲思,乃是以心靈存在的名義否定客體存在獨立性和本體性的最具個性的表述。這種表述只在相對的意義上,或者說在認識主體,即人的價值的意義上具有合理性—「人死如燈滅」,而人,這盞宇宙中的精神之燈熄滅之後,茫茫宇宙也就陷於黑暗,那是主體和客體融和在一起而湧現的混沌狀態;認識主體消失了,客體便失去意義,而沒有意義的存在不是存在。

在認識論的相對性體系內,在主體價值的意義上,貝克萊主教的客體存在取決於主體存在的觀念說出了相對性的真理;但是,就存在的絕對性意義而言,他的觀念卻是荒謬的。

人的死亡,即認識主體的消亡,是一件與時間流逝同樣常在的現象。一個具體的認識主體消失,屬於他的客體世界也隨之湮滅,然而,在更廣闊的範疇內客體依然存在,湮滅的只是映在特定主體智慧之鏡內的客體的影像。

由此,可得出一個合理的結論:即使人類的命運消失在虛無之中,隨之湮滅的也只是人類智慧之鏡中映出的客體存在,而不是客體存在的本身。

上述思辨只是表現出,貝克萊在絕對的意義上否定客體存在,意味著違悖關於存在的常識—符合常識不一定接近形而上的真理,但是,違悖常識總是表述某種原始的荒謬。

貝克萊主教顯然意識到了自己的荒謬,於是,他以上帝的名義確認客體存在超越人的主體認識的獨立性—在上帝的主體觀照之下,客體存在才獲得不依賴人類認識之相對性的存在資格。

不過,貝克萊主教為擺脫一種荒謬,卻又因此使自己陷入另一種思辨的泥淖。依照《聖經》,客體世界是上帝的創造物。貝克萊卻用客體世界超越人的認識相對性的獨立存在,推斷那是因為客體世界之上有上帝的主體性觀照—上帝存在由此從信仰淪為被論證者。包括上帝在內,所有的信仰本質上都是不需要論證的精神魅力;信仰不得不借諸論證支持其真理性,只能說明這種信仰的精神魅力已經開始凋殘。

貝克萊主教客體性存在依賴主體性存在,或者說物性世界存在依賴心靈存在的哲思,在上帝的絕對存在中找到思想的埋骨之所。他的觀念乃是主體存在否定客體存在的哲學的經典表述。

幾百年後,霍金卻在否定主體存在,或者說心靈存在的獨立性時,順便否定了懸設上帝存在的必要性。

貝克萊主教用哲思對上帝的肯定,是試圖解決泛基督教神學的危機;霍金對上帝和心靈否定,則證明了科學理性輝煌的傲慢,以及哲學和神學的雙重危機。

霍金,由於受到命運詛咒而癱在輪椅中的怪誕的存在,卻同時是當代科學理性皇冠上刻出的一朵神秘的智慧之花—神秘,是因為他對於宇宙和人類根本命運的表述具有上帝的風格,儘管他否定上帝。

霍金的發音缺少情感的神韻,就像一塊冰冷的頑石向塵世宣示天啟:

人類的命運是物性邏輯中湧出的現象,人類的文化以及心靈的追求都只是物性邏輯過程形成的現實的一部分;宇宙的創生和毀滅則以自在的物性邏輯為起點和歸宿,沒有意志性能量的主宰的證據,因此,也不需要上帝作為宇宙的起源。

實際上,霍金否定的只是作為自為的意志性的上帝,同時,他又給人類介紹了一位新的上帝,即自在的物性邏輯。兩位上帝的不同在於意志性和非意志性的區別,但是,對於人類,兩個上帝都會產生一個同樣的效應,即人類沒有資格成為自由的存在:

作為意志性的上帝的創造物,人類必須把《聖經》撰寫者宣稱的上帝意志,奉為萬世不變的絕對真理,並因此喪失創造心靈命運的自由意志;作為非意志性的上帝,即物性邏輯的創造物,人類的命運,心靈的渴望,都是物性邏輯的生命形式,即物性本能的奴隸—心靈淪為本能的奴隸,生命離自由就比離上帝還遙遠。

科學理性迅速擴展了人類對客體存在的理解,這種理解甚至達到了相對的極致性,諸如有限宇宙的起源和終結。這標誌著人類存在的物性範疇的歷史性擴張。同時,科學理性輕蔑地否定了心靈的獨立性之後,賦予物性邏輯決定一切存在的上帝的權威。物性邏輯成為價值的立法者,物性邏輯的生命代言人,即物性貪慾主宰人類命運和生活方式就不可避免。

於是,在對客體世界的認識插上奇蹟的翅膀的同時,心靈範疇內的退化也一日千里—人類正急不可待地退化為污穢的物慾存在,退向物性存在的黑暗。作為宇宙精神之花的人類命運正在凋殘;曾經豐盈著生命神聖感和詩意之美的生命意義,死於世俗功利實用主義的哲學—如果那種髒豬的嘔吐物般令人生厭的思想排洩物也配稱為哲學的話。人的物慾化沉淪宣告哲學大危機時代的來臨。

客體的物性存在和主體的心靈存在,這兩種存在何者具有存在的絕對性和終極性?這個問題也可以如是表述:

存在是意志的,還是物性邏輯的;或者意志性存在決定物性存在,還是物性存在決定意志性存在?

以上不同表述中呈現出的問題,是萬年哲學史關於存在的終極性之問。在一定的意義上,整個哲學史可以被視為物性存在和意志性存在的決鬥場;決鬥的標的則是作為存在之源的榮耀,以及高踞永恆和無限之巔的主宰者的權威。

人類的歷史命運如同吊在這個終極性的哲學之問上的鐘擺,隨著不同時代針對這個問題的互相絕對否定的回答而擺盪。意志性存在和物性存在的終極性的哲學之爭,已經形成宿命的循環,悖論的輪迴;人類的命運則在這種哲學的循環和輪迴中,徒然地渴望自由—那是猶如乾裂的大地對急雨的渴望。

人類命運的這種處境,令我悲喜交集。

值得欣喜之處在於,無論結局如何,人類命運的脈搏還隨著哲學的心跳動,至少表明人類對於形而上的意境的懷戀沒有最終乾涸;即便那種懷戀朦朧如霧,畢竟也屬於意義的範疇—哲學就是生命意義之學。

我悲哀,則是因為在哲學思辨的盡頭呈現出的,總是屬於人類命運的鐵鐐,而無論鐵鐐是上帝的意志,還是物性邏輯的宿命—迄今為止,哲學,這生命意義的學說,卻並非自由的學說。

悲哀之餘,我不禁質問宿命:既然如此,既然哲學在形而上的意義上不確認自由,人類又何必需要哲學?

擊碎宿命和輪迴,才可能由以往哲學結論的囚徒,變為自由人,實現心靈的渴望;繼續停留在意志性存在和物性存在的終極性互相否定的思想黑牢中,人類的命運只能是黑牢陰影下的一片血鏽。

為拯救人類,必先拯救哲學。拯救哲學則需要重新審視存在的絕對性和終極性。

當代恰逢哲學前所未有的大劫難。哲學大劫難的內涵一言以蔽之:物性邏輯以科學理性的權威,否定意志性存在的獨立命運,並從這種否定中導出一個人類命運的結果,即人類正在物性邏輯的主宰下,退化為腐臭的物慾存在。

解決危機是哲人的天職。但是,如果重複哲學的歷史宿命,再次用意志性存在否定物性存在的獨立命運—且不論歷史早已厭倦這種了無新意的重複—最好的結果也只是還魂的鬼重新粉墨登場,而人類命運在舊哲學的輪迴中,繼續徒然地渴望自由。

為走出宿命的循環,悖論的輪迴,同時,也為了走出哲學危機,否定科學理性對意志性存在獨立性的否定,就需要首先理解意志性存在和物性存在不具備互相否定獨立性的資格;取消這個意義上的互相否定的資格,又必須理解意志性存在和物性存在的各自不同的個性—個性是獲得獨立命運的前提。

意志性存在和物性存在,這構成現象世界的這兩種基本存在,至少有下述原則區別或者個性;其實,區別即個性。

其一,物性世界的任何邏輯過程,都有一個基本限制,即光速是速度的極限性。這種極限,對於包括人類在宇宙間的活動在內的所有物性邏輯過程,意味著永遠不會被摧毀的巴士底獄,意味著不可能得到保釋的終身死囚的宿命—物性存在不承認自由。

現象世界裡,唯一超越光速極限的因素,便是屬於意志性存在的思想。瞬息之內,思想便可以縱橫於永恆和無限內外,浩蕩於星系和基本粒子之間;只要不自己限制自己,自己囚禁自己,便沒有任何力量和權威能夠限制思想—意志性存在因思想而獲得自由的可能。

其二,意志性存在意味著情感的豐饒;洗去本能陰影後的純化情感,便是意志狀態。審美激情是情感的王者。道德美、詩意美、心靈美、形象美、自然美等等審美意境構成的激情,是創造生命史詩的形而上的原初動力,是意志性存在的靈魂—人類正是從審美激情中,才獲得獨立於茫茫宇宙的文化命運。

物性存在否定情感,不會被晶瑩的淚或者鮮紅的血感動;物性存在不相信美,頑石也沒有欣賞妖嬈的能力。審美激情熾烈得即使能熔化太陽,點燃死灰,也難以照亮物性存在深處那冰冷而黑暗的宿命的邏輯。

其三,物性存在沒有追求意義的能力,茫茫宇宙都是精神價值的荒野和意義的死寂墓地。理解並追求意義的能力是形成主體意識的基石;蒙昧於意義者,不配得到主體資格。因此,宇宙的時空範疇雖然廣闊得難以思議,卻只配成為客體性存在。

浩瀚的宇宙中,地球只是一粒趨於零的塵埃,附著在這粒塵埃上的人類,其時空性存在更是渺小得可以忽略不計。但是,渺小的人類卻具有主體的資格,並將萬物視為客體。之所以如此,根本原因就在於人區別於萬物的本質,即人表述意志性存在,而意志性存在是宇宙的精神之花,那意義的追求者。

在這裡,主體和客體的區別不只是認識論的,更是本體論的—認識論範疇的主體,只需要智慧;本體論範疇的主體則必須是意義的追求者,而意義的追求者與意義的創造者意味著同一回事。

其四,用生命作刀鋒,可以將存在劃分為外在的存在和內在存在,這兩個存在原則完全不同的範疇。以生命本能為起點的物性存在屬於外在存在;以內省的智慧為起點的意志性存在屬於內在存在。生命之刀劃出的這條界限,超越時間和空間,那是一條戰慄在永恆和無限之巔的傷痕。

外在性存在是定量分析的領域,內在性存在則是定性分析的領域。現代科學理性否定不受定量分析的絕對無限概念的價值,有限宇宙論隨之成為一種實用主義的思想時尚。然而,智慧對於終極性的追問趨勢,將不斷摧殘一切既成的有限結論,向絕對的無限挺進。不過,無論如何,有限宇宙論還是經典地描摹出外在性存在的一個天性,即定量性分析。

內在性存在則是定性分析的王國。據說科學理性已經可以用物性邏輯算出有限宇宙的重量,但是,無論上帝,還是否定了上帝的霍金,都沒有能力創造出天枰和天尺,秤出高貴心靈的重量,量出美麗詩意的長度。

正是不可定量分析,使心靈具有超越有限和無限、瞬間與永恆的相對性的天性,並與更具終極性的概念一致—能夠超越永恆和無限者,唯有虛無;心靈即豐饒的虛無。

上述諸種物性存在和意志性存在的不同天性,最終都歸結為一個基本區別:

物性存在是實體性存在;意志性存在是意境性存在。

什麼是實體性存在?凡能夠用感覺證明,或者用物性邏輯編織的智慧之網,即科學理性捕捉的存在,即為實體性存在。實體性存在本質上屬於形而下的範疇。

什麼是意境性存在?凡只能用心靈領悟的存在,即意境性存在;意境性存在屬於形而上的範疇。

在塵世的層次內,物性存在以其形而下的實體性,成為一種具有不可質疑的權威性的真實存在。而意境性存在的真實性則比天際的流霞更飄渺。

這種形而上的悲劇,源於一個人性的悲劇:

儘管人的本質在於形而上的心靈,但是,絕大多數庸眾都沒有實現人的本質的精神能力,而終生被物慾的繩索拴在形而下的畜圈內;對於芸芸眾生,自己的心靈猶如陌生的他鄉—人生和心靈之間隔著物性貪慾的千山萬水。

形而下的庸眾自然相信形而下的實體存在的真實性。霍金一類科學理性的代言人,雖然高踞於抽象的智慧之巔俯視塵世,並以上帝的傲慢向蒙昧的庸眾宣示物性邏輯的真理,可是,他們仍然缺乏領悟形而上的意境性存在的心靈能力;因為,屬於科學理性的抽象智慧,無論如何純化,也是以形而下的實體存在為根據—霍金一類科學理性的代言人本質上仍屬於形而下的族群。

迄今為止,人類整體上還處於形而下的存在階段。儘管歷代都有以心靈為生命理想的智者,或者以豐饒的詩意為意義的英雄,試圖引領人類走出物性存在的黑暗,走入形而上的意境—在塵世間創造忠實於心靈和詩意之美的生活方式。

但是,理解並確認意境性存在的真實性,對於芸芸眾生似乎意味著難以企及的艱難。這或許是因為庸眾與智者、英雄之間的距離,就像猴子與人之間的距離一樣遙遠—那種距離甚至可能意味著沒有道路可通的荒漠。

無論進入塵世的理解多麼艱難,意境性存在還是以心靈的名義,在文學、哲學、神學等人類文化的領域,燒灼出不可磨滅的詩意如花、神聖如上帝微笑的傷痕。那是由於意境性存在蘊含著比實體性存在更深刻的真實性—在心靈的意義上更真實。

人們不能像親吻情人灼熱的紅唇一樣親吻意境性存在,但是,癡情的美人心中的苦戀,難道不是比親吻更真實。

物性存在和意志性存在,在天性上涇渭分明,甚至針鋒相對;現象世界就是由這兩種存在的基本形式構成的悖論。這兩種基本存在個性的區別如此鮮明,以致於只要不相信蟑螂會向美人拋媚眼,送飛吻,就不可能相信這兩種存在是來自同一個起點,同一個源流;也難以相信其中任何一個是另一個的創造者。

然而,以往不同時代中,執文明牛耳的思想形式—無論表現為神學、哲學,還是科學理性,儘管它們的精神基因各不相同,卻都具有一個共同的趨向,即用一種基本存在形式否定另一種基本存在形式的獨立性,從而將否定者奉為絕對者,並進而創造出終極性存在。

當然,這種否定並不是源自物性存在和意志性存在本身,而是一種思想的否定。

這種否定表明,即使在具有終極性的思想的高貴領域,貪慾本能也可能成為主宰者—透過上述思想否定創造出存在的終極性,也就創造出絕對真理;但是,正所謂「慾壑難填」,創造並佔有絕對真理,就意味著貪慾本能得到終極性的滿足,因為,擁有絕對真理的所有權,同擁有人類心靈的所有權是同一回事,而人類心靈的所有權者,必然主宰歷史進程和時代精神,成為最富有的人—他擁有人類命運。

壟斷絕對真理的貪慾構成人類不自由的根源之一。

心靈是命運的起點;思想又是心靈的召喚。我的哲思所表述的《意境性存在》,試圖改變由絕對真理的貪慾所主導的趨勢,儘管這種趨勢具有已歷萬年的思想史的慣性—這種趨勢甚至已經獲得宿命的權威。

我將在對意志性存在和物性存在各自的絕對性的肯定中,尋找終極性;我將在對意境性存在的理解過程中,尋找屬於自由人的心靈家園。

由於時間不可逆轉的流逝性和虛化萬事萬物的能力,物性存在的實體世界,以不可挽回的趨向未來作為存在方式

意境性存在本質上則是時間之外的存在,是時間起點之前的存在。所以,意境性以「懷戀」作為存在的形式—意境性存在就是心靈對意義的懷戀。

懷戀需要真情;真情未滅者,才具有懷戀的能力。

懷戀意味著生命進入詩意豐饒、淚影繽紛的情感狀態。那便是意境性存在的邊緣。

真情在塵世利慾的黑焰中化為灰燼的人,喪失懷戀的能力,也就喪失了理解意境性存在的能力,因而喪失了得到形而上的拯救的可能。

佛説,眾生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我說,懷戀中的生命,才是活在形而上的哲學中,才是活在心靈的意境裡—心靈的意境,即大覺的佛意。

不過,以懷戀心靈意境為生活方式的生命,比佛意更接近意義,因為,超越塵世利害權衡的情感,正是懷戀中湧現的意境性存在的生命之美—美,即意義;唯美,即意義的極致。

對於紅葉般飄落在塵世中的情感殘跡的懷戀,隱喻著對意境性存在的最初理解。開始以哲思理解意境性存在,則意味著對心靈故鄉的懷戀;那終極的懷戀中,也有終極安慰為你送去超越永恆和無限的寧靜—寧靜即幸福。

【編者注1】:畢達哥拉斯,公元前五八○0四九○(約),古希臘哲學家、數學家及音樂理論家。從他開始希臘哲學方產生「數學」傳統。他認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可用數學解釋。

【編者注2】:邏各斯,古希臘哲學、西方哲學及基督教神學的重要概念,在古希臘文表示「話語」,哲學表示「支配世界萬物的規律性或原理」;在基督教神學是耶穌基督的代名詞,因為它是上帝的旨意或話語,也是萬物規律的源頭。中文《新約聖經》一般譯為「道」。

【編者注3】:喬治.貝克萊(George Berkeley 1685/3/1201753/1/14),通稱為貝克萊主教,愛爾蘭哲學家,被稱為是英國近代「經驗主義」哲學家的三位代表人物之一。著有《視覺新論》、《人類知識原理》,美國加州的「柏克萊市」以他命名,耶魯大學一個寄宿學院也以他命名。主張「在就是被感知」,人類視覺只有兩個維度,知覺到深處的第三維度是由於經驗的結果。

(《意境性存在——屬於心靈的真實》 袁紅冰著   二零一四年十二月出版)

(未完待續)

(《自由圣火》首发 转载请注明出处并保持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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