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entry is part 5 of 11 in the series 燃烧的安魂曲

第一章    尋找美麗的死亡

這是一個背叛高貴的信仰並受到魔鬼詛咒的時代。物性貪欲成為價值之王,便意味著魔鬼的詛咒。

從華爾街豪華的金融肥貓,到印度蠅群縈繞的骯髒乞丐;從中共腐敗入骨的千萬貪官汙吏,到出賣良知的御用文人;從各國西裝革履的政客,到中國兩千萬紅唇如血的妓女;從爆乳露臀以譁眾取寵的演藝明星,到大腹便便如懷孕母豬的奸商惡賈——整個人類都在滾滾紅塵中為追求物欲而瘋狂。人們妄圖從物性貪欲的追求中獲得幸福,就如同想要從頑石中榨出殷紅的血,晶藍的淚。這種狀況表述時代的愚蠢。

值此人類的命運只為物性貪欲而狂歡或者悲泣的時刻,值此時代精神以物性貪欲的名義肯定和確認生命的時刻,金聖悲,一個孤獨而寂寞的詩者與哲人,卻癡迷於追尋美麗的死亡方式。他的肉體還在時間的邏輯中,而他的心靈早已窮盡了塵世的一切希望。因此,追尋美麗的死亡方式,便是殘留在生命中的最後一縷晚霞——他要用至美的死亡方式,為自己的心靈舉行葬禮。

金聖悲的年齡彷彿是一個超越時間的謎:他的眼角唇邊皺紋縱橫,像是荒野斷崖上雷電劈出的裂痕,在堅硬的沉默中述説萬年的滄桑,而臉部剛毅凌厲的輪廓卻令人聯想到剛剛鑄成的長劍,鋒刃上閃爍明滅著浴血的渴望。皺紋是衰老的象徵,然而,金聖悲銳利的唇邊那幾道彷彿刀傷的皺紋,則顯示出生機盎然的詩意——似乎每一道皺紋都是一段生死之戀的英俊的遺跡;每一道皺紋都猶如花枝搖曳的岩石的裂痕,在吟詠一首關於破碎的鐵鑄之心的悲歌。

金聖悲對命運的注視,早已超越生命的地平線,猶如漫天飛舞的紅葉,飄向死亡的意境。迷戀於物欲之火焚燒的生命,只意味著形而下的粗糙的存在;迷戀於死亡意境的思索,才與形而上的精神存在一致。但是,對於金聖悲,死卻是一種超越哲學的艱難——死比生更艱難,儘管庸俗的塵世使他厭倦了生命。之所以如此,原因就在於,他是具有精神潔癖的唯美的詩者,他渴望把心靈安葬在唯美的死亡方式的墓地中,而人類萬年文明史間,即便最壯麗的雄性所創造的死亡方式,也無法滿足他唯美的理想;死亡的最後一幕都要歸結為裸露在永恆和無限之上的物性的醜陋,而那種終極的醜陋惡毒地嘲弄「生命的本質在於心靈」的信念。

金聖悲的審美激情曾縈繞於日本武士道對死亡意境的理解。武士英俊秀麗的生命如盛放的櫻花,隨浩蕩的春風化為繽紛的花雨:嫣紅的落花表述艷美的死亡,瑩白的落花表述屬於春雪的聖潔。但是,日本武士進入死亡的方式,即切腹的過程,雖然得到生命神聖感的附麗,卻又總是在最後一刻,令金聖悲想起呈現在生命終點處的種種物性的醜陋:從破裂的腹腔流出的粘乎乎的腸子,像紫黑色的蟒蛇作垂死的蠕動;由於疼痛而抽搐的臉部扭曲變形,無法以高傲的笑作為遺囑,留給塵世;從死亡中湧起的濃烈血腥氣汙染了櫻花的芳香,使死亡的意境之美黯然銷魂。

金聖悲的思想也曾久久地專注於古中華精神的一句箴言,即「捨身取義」。這句關於美英雄人格的箴言創造出豐饒富麗的死亡方式的史詩。不過,史詩落幕的時刻,在英雄人格的燦爛之美凋殘的瞬間,逐漸腐爛的殘破的肉體,會驟然闖入他的視野,就像有毒的荊棘刺入他的眼球;猩紅的雪霧立刻瀰漫而起,英雄人格之美則黯然湮滅於血霧深處。

屈原選擇的死亡方式一度令金聖悲如痛飲美酒,為之狂歌醉舞:屈子高冠博帶,白衣勝雪,臨獵獵江風,立於危崖之上,仰首浩然長歎;而後懷抱青石——如詩者攬風華絕代之美人,如聖徒摟高貴的信仰,如哲人擁終極真理——縱身躍下峻峭之高岸,於大江中濺起驚濤駭浪,波影激盪之間,璀璨的陽光似金蛇狂舞,烈燄搖曳。在為屈原死亡的方式如醉如癡三天之後,金聖悲卻又陷入陰沉的憂鬱中,猶如酒徒狂醉之後初醒時的心境。從這種灰暗的心境中浮現出一個蒼白的意念:「… … 可是,屈原的屍體會在江水浸泡之下腫脹、發臭;屍液和腐肉弄髒了、侮辱了滔滔湧向金色朝日的萬里碧波。」——這個意念像一隻冰冷的鐵手,窒息了他對屈原死亡方式之美的感動。

追尋美麗死亡方式的思想歷程一次又一次折戟沉沙,金聖悲卻無法停下思想的跋涉。在精神腐爛於物欲的時代,忠誠於心靈的詩者和哲人,除了尋找美麗的死亡,還能作什麼?對於如花的少年和燦若朝霞的少女,春雪般的愛情便是宗教,明眸之中的對方的容顔便意味著上帝;對於金聖悲,一個遍歷人類的庸俗和醜陋的詩者,一個不再相信塵世中有生命意義的哲人,追求唯美的死亡就成為唯一的宗教情懷。

每次進入追尋死亡之美的思想之前,金聖悲都以清泉沐浴淨身,然後,或於紫霞飄落的高崖之上,或於林蔭似夢的翠竹之下,或於彩蝶金蜂縈繞的花叢之中,盤膝端坐;面前焚龍涎之香,取青石之杯,痛飲能燃起藍焰的烈酒,直至蒼天傾頹,大地搖盪,他才進入思想——他要讓蒼天大地同他一起沉醉於追尋美麗死亡方式的思想。

但是,即便金聖悲對思想的熾烈之戀能醉倒蒼天大地,他最後追尋到的卻只有絕望,而絕望的鐵壁之上刻出一行猙獰的字跡:「人世間沒有唯美的死亡方式;無論以多麼高貴的理由訣別生命,死亡的物性之醜都意味著一種宿命——這是魔鬼對人類的終極詛咒。」

思想停止的地方,正是絕望崛起之處。不再苦戀思想的哲人,與行屍走肉無異;失去追尋終極之美,即美麗死亡方式的激情,詩者的生命就成為裝殮心靈殘骸的鐵棺。絕望像一株枯死的參天大樹,金聖悲的意識彷彿掛在絕望枝頭的一片乾裂的黃葉,似乎只有等待醜陋死亡的詛咒之風將黃葉吹落——落入永恆的物性黑暗,那是沒有星月的荒涼的黑暗。

人類血淚豐盈的歷史歸結為理想主義的凋殘和精神信仰的失敗,金聖悲的一生只在塵世之外的時間中留下思想和詩的孤寂的腳印,而時間卻是一個關於存在的騙局。少年作荒野之遊時,遙望紅毛如火的駝隊走過死寂的大漠,金聖悲曾為駱駝的足跡無聲地湮滅於枯黃的流沙而淚如泉湧;此刻,他凝視著自己心靈的足跡被時間抹去,眼睛裡卻只有骷髏眼眶黑洞中的冷漠與荒涼,而沒有一絲淚影,因為,他的心,那淚的源泉,早已變成乾裂的頑石或者血鏽斑駁的緊閉的鐵門。

「死,就像脫去一件屬於乞丐的骯髒的衣服… … 連死都只意味著終極的醜陋,我該把心靈埋葬在何處。」金聖悲的意識凍結在黑色的絕望中。然而,一個黑雲如濤、雷電璀璨的日子裡,彷彿來自蒼穹之巔的信息,竟猝不及防地擊碎了時間終結處的絕望,他的鐵石之心隨之破碎為流光溢彩的希翼。他得知,已經有幾十位藏人,相繼在西藏高原上點燃自己,讓生命化為金色的烈焰,作自由之祭。據知情人講,自焚的藏人中有面容似鐵雕的男兒,也有眼睛清澈如泉的少女;有僧衣深紅像晚霞的僧人,也有盛裝如赴慶典的俗人。不過,絕大部分自焚的藏人表現出一個共同的特徵:火焰騰起之後,他們宛似燃燒的荒野之風奔向前方,彷彿奔向某種魅惑。

「讓生命化為一團為自由而狂歌醉舞的金焰;金焰之後,是金色的虛無,那心靈的墓地——把心靈埋葬在生命的烈焰中,埋葬在金霞般的虛無深處,這正是死亡之美的極致!」金聖悲如是想。從聽到藏人自焚信息的最初一刻起,他就被某種來自天啓的美感所魅惑;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便決定要走上那可以親吻彩雲和撫摸太陽的西藏高原,去尋找他對生命的最後依戀,即美麗的死亡方式;他迫不及待地渴望看到,獻祭者摟抱金色烈焰起舞,並洋溢著輝煌的笑容,進入燃燒的虛無。

但是,就在他即將踏上追尋美麗死亡的旅程時,一種突如其來的憂慮卻像死囚犯腳踝間沉重的鐵鏈,使他步履艱難得幾乎要放棄追尋。憂慮來自於一個思想:「這些自由的獻祭者,必須忍受烈焰焚身的痛苦,才能創造出終極之美;烈焰焚身的痛苦雖然燦爛,卻令鐵石之人也難以承受。那麼,獻祭者在金焰中起舞的過程中,會不會發出厲鬼般的呼嗥,他們的面容會不會由於忍受焚身之痛而猙獰可怖——如果會,以金焰的獻祭之舞所表述的死亡美,將受到致命的傷害… … 。」

從這種憂慮中湧出的恐懼感,試圖逼迫他退回到絕望中。儘管他的心堅硬得足以冷峻地直視人世間的萬種悲愁,但是,美受到的任何一絲傷害,都會使他心碎。不過,最終金聖悲還是拖著沉重的憂慮,又一次開始追尋美麗死亡方式之旅,就像死囚犯拖著生鏽的鐵鏈,走上刑場——他只希望,站在生命的終點之處,能夠最後一次遙望深紅的落日在野草叢中燃燒;只希望他的血能使漫過大地的晚霞更艷麗。

金聖悲披一片殘破的風,懷著朝聖的肅穆之情,踏上追尋美麗死亡方式的旅程;他要用徒步,這種最接近自然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終點,因為,他已經不再相信文明。

以帕米爾山結為起點,幾條世界上最壯麗雄偉的山脈——喜馬拉雅、岡底斯-念青唐古喇、唐古喇、崑崙和祁連,猶如狂濤巨瀾,向東方奔騰而去,構成青藏高原靈魂的輪廓;萬千座雕刻在蒼穹之上的冰峰雪山被落日或者朝日點燃的時刻,宛似無數團金色的火焰踏著浩蕩的長風,向冥冥中的永恆和無限,作獻祭之舞。人類心靈之光黯淡,物性貪欲主宰時代風格,值此精神艱難的時刻,西藏高原,那青銅色的長風和彩霞流雲的故鄉,成為生命神聖感最後的棲息地。

許多由於心靈荒涼而被生活的無聊感折磨的庸人俗物,即本來屬於意義之外的存在,卻徒然地試圖到西藏高原尋找生命意義。金聖悲走上雲層之外的高原,則是為了訣別生命,追尋聖潔、美麗的死亡。青藏高原是萬河之源;條條發源於雪山冰峰的大江長河,湧向東亞大陸、南亞次大陸和東南亞半島,哺育出東方文明。然而,金聖悲卻覺得,如晶藍的火焰閃爍的雪水河,是從蒼穹之巔流出的太陽之淚;太陽的萬年之哭,隱喻著一個悲愴的天啓:人生即苦。他只想踏上屬於生命禁區的高海拔之處,佇立在生命的邊緣,伸出手臂,撫摸瑩白如冰雪的死亡意境。他祈盼,當他來到生命可能達到的高度的極致,藍得炫目的天空將像一面鑲嵌在峻峭雪峰之巔的天啓之鏡,映出他心靈的容顔;同時,天啓之鏡中,會有化為金焰的藏人男女 ,猶如一片片艷麗燃燒的虛無,滿足他對於美麗死亡的追求。

當代人的生命不過是一塊腐爛的肉,在物性貪欲蛆蟲的吞噬下,逐漸消失為陰鬱的夢幻,而英勇的雄性風格和獻祭精神已經像神跡一樣難尋難覓。雖然如此,令金聖悲真正感動的,卻並不是自焚藏人視死如歸的英勇和熾烈的獻祭情懷。原因在於,從伊斯蘭原教旨主義中湧現出的恐怖攻擊,也在書寫英勇和獻祭的詩篇。然而,那是屬於魔鬼的詩篇。姑且不論為自己的政治目的而不惜殘害不特定的多數人,其中包括婦女、兒童和老人,使恐怖主義的英勇同流氓無賴式的玩命毫無二致;金聖悲更知道,恐怖主義的獻身精神是建立在一個信念之上:塵世中多殺死一個異教徒,回歸天國之後便多一個奴隸。對於有精神潔癖的金聖悲,利害權衡下的獻祭乃是奸商或者賭徒心理醜陋的變種之一,只能引起他的厭惡。把自己埋葬在金焰中的藏人之所以能感動金聖悲那顆鐵石之心,全在於他們回歸虛無方式的聖潔,聖潔得沒有一絲塵世利害的陰影,只有銀色的雪原從心靈的起點,伸展向時間的盡頭;或許還有一行殷紅的血跡,迸濺在雪原之上——白雪是藏人靈魂的底色,紅血表述藏人對自由的苦戀。

淡藍的高原之風彷彿是從冰峰雪山的瑩澈靈魂中飄出的深長戀情。沐浴在這不停的風中,金聖悲覺得自己的白骨都洗得晶瑩如玉,而心靈淨潔得宛似托在手掌上的一滴晶藍的淚。金聖悲不記得已經在高原上漫遊了多少日子,追尋死亡的人活在時間之外;或許因為落日隱喻著華美的死亡,他只讓太陽沉落的芳香引領自己漫遊的足步。

荒野在遼遠徐緩的起伏中伸展。走向高處時,金聖悲心中充盈著渴望——渴望走上坡頂之後,能有高貴的啓示呈現在視野中;走下坡地時,卻又陷於迷惘之中——俯視間,一切景物盡收眼底,清晰得無法給希望留下任何餘地,因為,希望常以朦朧作為棲息的岩石。

這一日,金聖悲駐足於一片花海之前:漫長的斜坡一直伸展向白雲縈繞的半空中,盛開的艷黃的野花在坡地間隨風搖曳,猶如起伏的金色之夢漫過大地。似乎不忍踏傷野花之美,金聖悲在坡下躊躇了許久,最終還是難以抗拒金色燦爛的夢幻的誘惑,緩步走入花海,而他的步履輕柔得,像敏感的美少年在冰肌雪膚上留下的初戀之吻。視野間只有絢爛的金霧瀰漫,妖嬈的花香深情地縈繞在他的白骨間,金聖悲那顆乾裂頑石般的雄性之心第一次意識到,世間還有比烈酒更令人沉醉的氤氳氣息。

金聖悲的褲角上很快就黏滿艷黃的花粉,那是隨風起舞的野花表達對他的依戀之情。等到即將走出花海時,他的雙腿已經變成了金色。就在這一刻,一個靈感突然擊中了金聖悲的思想:「翻過這座野花如金的山坡,我將找到關於美麗死亡的啓示。」

山坡的頂部布滿從大地深處湧出的破裂的岩石;彷彿被雷電燒焦了,岩石呈現出悲愴的黑紅色。形如鷹首的最高的岩石上,掛著一縷嫣紅的流雲。金聖悲踏上那塊岩石之巔,遙望天地。西方,巨大的日球像浴血的命運之輪呈現在紫霧瀰漫的地平線上;金色的晚霞隨浩蕩的風漫過大地,彷彿是落日留給人間的遺囑。遼遠的斜坡下面,一座小鎮已經在大山陰影的籠罩下隱入沉沉暮靄,唯有小鎮邊緣的寺廟還裸露在金霞中,宛似一頂璀璨的心靈的王冠;寺廟前的廣場中央,身披鐵甲、縱馬騰躍的格薩爾王的雕像流光溢彩,金焰閃爍,栩栩如生。

金聖悲沉醉於遙望中,直到日球被時間埋葬在鐵黑色的地平線之下。他決定就在坡頂的岩石裂痕間,摟一縷花香縈繞的風棲息。自從踏上青藏高原之後,荒野的風便成為他唯一的情人;他不忍自己一個人走進下面小鎮中的旅店,而把孤獨的風留在荒野間。

這是一個沒有星月的暗夜,四周黑得似乎只要伸出手去就能觸摸到冰冷的鐵壁。峭立的黑暗將恐怖的鐵釘釘進金聖悲的心。他覺得,自己似乎被命運禁錮在鐵棺內,並將被埋葬在黑暗的永恆中,同岩石一起腐爛。

少年時,金聖悲曾以熾烈的情懷,追尋生命的意義,但是,在物性貪欲主宰的時代,他最終只能找到對人類的厭惡——物欲化的人類命運中,沒有詩意如花的意義,只有醜陋的本能書寫的歷史。於是,他同心靈的審美激情一起成為孤獨者,就像在相信謊言的愚昧時代,真理是孤獨的一樣。金聖悲有一種來自天啓的追尋絕對真理渴望,他的思想之鷹只願在超越永恆和無限的極致之處棲息。在對人類絕望之後,金聖悲開始專注於尋找宇宙精神,並在思想的終結之處,找到了豐饒虛無的意境,那心靈的故鄉——她是時間的起點和無數命運過程的源流,所以她豐饒;她又湮滅無限,吞噬永恆,所以她虛無。

在理解豐饒虛無的過程中,金聖悲意識到,生命的意義不在塵世中,而在塵世之上:豐饒的虛無是高踞於永恆與無限之上的意境,唯美的理想來自絕對精神;用心靈對審美激情作瞬間的表述,乃是生命意義的極致;得到天啓祝福的高貴生命,本質上是絕對精神的一次自我理解,是審美激情的一首命運史詩,是唯美意志的轉瞬即逝的崛起與湮滅,只因為,豐饒虛無的靈魂在於審美激情,而絕對精神最深沉的意境,也不是獻給理解邏輯的花束,而是對審美激情的熱戀;人類萬年文明歷史中崛起的種種對上帝的信仰,都以唯美的道德作為心靈的理想,如果説上帝是精神之王,唯美的意念便是萬神之王,而審美激情則構成萬神之王的價值依歸。

金聖悲是一位心靈的苦行僧,思想是他苦修的方式。在思想的終結處,他找到了唯美的信念,那屬於詩和哲理的絕對真理——詩意與哲理便是心靈的全部表述。金聖悲曾試圖用唯美的理想拯救人類,然而,在背叛心靈因而背叛並醜化審美激情的時代,物欲化的人類拒絕精神的救贖。

「人類的歷史將在物欲的毒焰中焚毀,人類的命運將意味著一次心靈和唯美理想的失敗。」——人類仍然處於瘋狂的亢奮中,向沸騰的物欲索取墮落的幸福,金聖悲卻作出這個預言,並體驗到先知的孤獨與悲哀。先知的悲哀之後,金聖悲只剩下一件事情可以作:踏過美麗的死亡之橋,讓心靈離開屬於人類的命運,回歸豐饒的虛無——「我」的意識消逝為虛無,唯美的心靈在虛無中湮滅為「無我無形、無念無識」的存在,等待另一次絕對精神的輪迴,再重返現象世界,不過,那是超越時間概念的等待。

哲學智慧常使金聖悲寧靜如無風的大海,而豐盈的詩情又令他的心靈敏感如少年的悲愁。此刻,置身荒野之夜,即使用利刃劈斬也不會有血流湧出的黑暗,將一個詛咒注入金聖悲敏感的心:「死亡意味著心靈的物化;死亡之中,只有心靈之美的凋殘和物性醜陋的狂歡。尋找美麗的死亡乃是未醒的少年之夢;物化的死亡的醜陋,橫亙在你與豐饒虛無之間,不可踰越。你不可能找到回歸唯美的絕對精神的橋樑;生命中沒有回歸之路。你將在物性的黑暗中成為永恆——血肉腐爛,心靈隨風飄散,生命物化為一具枯黑的骷髏,從而證明生命意義的失敗。」

儘管金聖悲清楚,惡咒定然會隨黑暗一起在晨光中消失,但是,他卻仍然從絕望中感到窒息的痛苦;就算惡咒消逝,即便時間腐爛,絕望的痛苦也會超越永恆,刻在他的額骨上,表述為一句留給無盡輪迴的遺囑:「敗於物性,是唯美的心靈的宿命。」

哀莫大於心死。金聖悲敏感的心似乎已經死於絕望。就在這一瞬間,晶紅的流星雨驟然從蒼穹之巔湧現,猶如燦爛的神跡,劃破鐵黑色的夜空,濺落在對面的山巔,激起一片顫動的銀霧。金聖悲鐵雕般堅硬的眼睛裡迸濺起流光溢彩的神韻,他眼睛上映出的光影比夜空中的流星雨更接近詩意。

流星雨轉瞬即逝,黑暗的鐵幕重新封閉了天地。然而,一盞金焰的佛燈卻在金聖悲的心靈之巔點燃;光焰柔和而寧靜,彷彿來自上蒼的慰藉。金聖悲的思慮消融在淡金色的寧靜中,沉沉入睡;一縷微笑飄落在他輪廓剛毅的唇邊,宛似雪白的月光——天地黑暗如磐,那一縷月光卻是真實的存在。

黎明時分,幽藍的晨光使金聖悲的面容和枯紅岩石的輪廓逐漸變得清晰,像是暗夜的陰影上的浮雕。或許由於昨夜歷經過分艱辛的思想,金聖悲沒有隨朝日一起醒來。沉睡中,他臉上的線條與旁邊岩石風蝕的裂痕那樣相像,以至於他看起來更像一塊英俊的岩石。縷縷嫣紅的晨霧被金聖悲的岩石之美魅惑,輕輕撫摸他青銅色的面頰;金絲般的晨風縈繞在他紛亂的長髮間,傾訴對高貴雄性的依戀;艷紫的朝霞親吻他輪廓銳利的雙唇,彷彿表述對刀鋒的深情。

金聖悲終於醒來時,在陽光的輝映下,他鐵雕般堅硬的雙眼竟閃輝起金色淚影般的盈盈光波,似乎為訣別沉睡時的心靈寧靜而悲愁。漫長的斜坡下,轉經的藏人絡繹不絕,順時針圍繞寺廟緩步而行,身著彩衣的轉經者像是踏著古老時間的殘骸,行進在塵世之外;廣場中間已經出現一些漢人遊客的身影,他們忙於用照相機拍攝四周的景色。無論在世界任何地方,中國漢人都表現出癡迷於拍攝的共性,好像他們只懂得用攝影的方式禁錮時間,而喪失了以心靈感觸生命之旅的能力——從一雙雙蠕動著物性貪欲的混濁的眼睛裡可以看出,魔鬼已經把心靈放逐到他們的生命之外。

金聖悲讓目光移過寺廟前的廣場,遙望昨夜流星雨濺落的地方。那裡聳立著一列獸齒般的黑石裸露的山脊,彷彿能夠劃破蒼天的黑石間有金翼的鷹群起降。不過,山脊的最高處,那彩雲飄拂的地方,一座峻峭如古代武士鐵鑄戰盔的巨岩上,現出的卻不是鷹的雄姿,而是一位盤膝端坐的僧人。僧人的身後,日球猶如一滴巨大的金淚盈盈顫動,僧人絳紅的僧衣像一片萬年的血鏽。

「呵——,難道就是他,將給我以美麗死亡方式的靈感!」金聖悲驟然被這個預感震撼了,昨夜凌晨之際才形成的心靈的寧靜,立刻破碎為動盪起伏的祈盼。

日球離開山巔升向空中,僧人便走下山峰。在金聖悲的遙望中,僧人隨風起舞的僧衣彷彿一團燃燒的火焰,又像一個從太陽中走出的熾烈的啓示。鷹群馭風盤旋,好像在護佑僧人;一聲聲悽厲、悠長的鷹嘯,宛似道道掛在蒼穹之巔的殷紅的傷痕。

「當他點燃自己的那一刻,我一定要直視他的面容。噢,願他的臉上仍然保持禮佛時的寧靜與肅穆,願他在烈焰焚身的痛苦中也能堅守對虛無的信念——血肉化為灰燼的痛苦,也不過是過眼雲煙。他將因此成為意義,而我會從他烈焰圍擁中的靜穆,找到美麗而高貴的死亡方式… … 。可是,人或許能夠寧靜地注視自己心靈的悲愴,卻難以平靜承受肉體的痛楚。心靈的悲愴屬於意志的範疇,肉體的痛楚則由本能所主宰;在本能的王國裡,讓神情如燦爛的金色秋葉,靜靜地飄落在烈焰焚身的痛苦之上,是比親吻天邊的落日更難以作到的事,因為,那已經超越了意志的界限。… … 在痛苦的極致之處,如果他的面容現出厲鬼一樣猙獰的神態,獻祭之死的美感將瞬間化為本能所主宰的物性的醜陋… … 。」金聖悲的思想在祈盼與失望的焦慮間擺盪,此刻,他完全失去哲人的睿智,而只剩下詩者的多愁善感。

僧人絳紅色的僧袍飄向寺廟前的廣場,金聖悲也躍出破裂的岩石堆,大步向廣場走去。這一刻,金聖悲產生了一種意念:他與這位僧人早在永恆之前就已經約定,要在今天進行一次關於唯美的死亡的對話。不久,金聖悲便踏上了青灰色的方磚鋪就的廣場,絳紅的僧袍則在廣場另一邊飄拂。金聖悲迎著僧人走去,可是他的步履卻突然變得艱難而緩慢了,似乎想要推遲看清僧人面容的那一刻的到來,而他的心中突然湧起朝霞般的願望——他願看到僧人會用鐵鑄的面具遮住他的面容;面具上雕刻著鷹的神情和屬於藍天的寧靜。

「如此一來,美就是唯一的可能了。」金聖悲對自己的心如是説。然而,他立刻又撕碎瞬間之前的這個願望。他意識到,即便以美的名義帶上鐵鑄的面具走進死亡,也意味著虛偽,而只有真實的心靈才配叩響絕對精神之門,回歸唯美的虛無意境。

金聖悲與僧人之間的距離像時間一樣消逝,他們近得已經可以看清對方的神態。僧人是一位身形高大的康巴鐵漢,步履之間動盪著雄性的高傲和狂放不羈的野性。他面色黑紅,猶如古銅鑄就,額骨隆起的頭顱令人聯想到落日的輪廓,寬闊的前額上有紫霞閃耀,山脊般挺直的鼻端下面,線條如雕的雙唇顯示出生命的飽滿感——這是一個可以使千萬美女為之瘋狂的雄性。

金聖悲準備迎接同僧人的對視;對於高貴的男兒,堅硬目光的相撞乃是心靈交流的最初禮節。僧人鷹翅般舒展的雙眉下,被陽光照亮的眼睛宛似高山上的雪水河,明澈得近乎燦爛。他們的目光相遇了。然而,金聖悲毫無疑義地感覺到,僧人完全沒有注意自己,他的目光在凝視永恆之外的地方。被忽略的感覺使金聖悲心中熾烈的祈盼化作漫天無聲飄落的雪片。

在廣場中央的格薩爾王雕像下,僧人與金聖悲擦肩而過,就像兩個英俊的命運走向各自的宿命。「難道一切都是我的幻覺,這位僧人什麼也不會作,而來自天啓的靈感也只意味著美麗的謊言… … 。」金聖悲陷於荒涼的惆悵,他覺得自己的生命脆弱得像蒼白的雞蛋殼。這種感覺使他厭惡自己。於是,他仰起頭顱,注視格薩爾王的雕像,似乎想從藏人命運史詩的象徵中,尋找英雄的意志。

雕像高大的底座用枯紅的花崗石鑄成,彷彿是遠古火焰的遺骸堆起的祭壇,格薩爾縱天馬騰飛的白色大理石雕像,銀色炫目,宛似藏人獻給永恆的祭品——以英雄之血來祭奠時間之王永恆,乃是藏人審美激情的極致。恍惚之間,金聖悲發現,格薩爾王直視太陽的雄豹般的眼睛裡閃耀起金色的淚影。一個陰冷的聲音告訴金聖悲,他看到的並不是英雄的淚影,而只太陽在瑩白的大理石上輝映出的流光,但是,金聖悲卻堅信那是金色的英雄之淚,因為,他有一顆詩者的心。

「能讓英雄的王者那黃金鑄成的心化為淚影的,必定是對美麗死亡的預言!」金聖悲豐饒的心靈轉瞬間凝成這樣一顆思想的血滴,而他的目光像迅疾的風,湧向剛才僧人離去的方向。很快,金聖悲的目光就越過廣場上的人群,找到了那位僧人的背影;他正面對王冠般的寺廟,合什致意。似乎被金聖悲如風的目光吹動著,僧人絳紅色的僧袍飄蕩起來。隨後,僧人緩緩轉向廣場。這一刻,金聖悲忽然感覺到時間斷裂了,而從時間的裂痕間湧出的,是濃烈的火的氣息。

僧人高大的軀體上突然騰起猩紅的火焰,被灼傷的風發出悽厲的呼嘯;僧人誦佛的梵唱,彷彿被囚禁在大地深處的萬年悲歌,此刻掙脫禁錮,迴蕩在藍天之下,而悲歌中起伏著猛獸的剛毅風格。僧人像一團燃燒的風,奔向格薩爾王的雕像,就如同奔向英雄的宿命;剎那間,他身上猩紅的火焰變成璀璨的金色。

十幾名藍衣的警察彷彿早就隱藏在陽光中的陰影一樣突然出現,他們有的揮動警棍,有的抱著毛毯,衝向燃燒的僧人;轉經的藏人似乎聽到了冥冥中的召喚,竭盡所能阻擋警察接近那團金焰,就像在衛護心靈的聖物。一位身形佝僂如枯樹的老婦人左臂緊摟住一個警察的腿;在警棍的敲擊下,黑紅的血從老婦人灰白的頭髮中湧出,漫過被皺紋切碎的臉,可是,她的左臂仍然像一個堅硬的詛咒扼住警察的腿,而她的右手中的經輪則一直旋轉著。

走上西藏高原不久,金聖悲就在小鎮路旁酒館裡聽到過許多關於藏人自焚的傳言,因此,他完全清楚藏人為什麼阻止警察接近自焚的僧人。警察會用毯或者滅火器撲滅自焚者身上的火焰,然後,再用警棍將其擊殺:警察要以此展示暴政的蠻橫,即剝奪反抗者按照自己選擇的死亡方式訣別塵世的權利;有的地方,警察也可能將自焚未遂者送到醫院救治,為的是讓自焚者帶著焚燒中扭曲變形的肢體,還有脂肪融化後又結疤的臉,繼續活在世界上——對於試圖把自己埋葬在金焰中的雄烈的生命,以令人憐憫的醜態活下去,意味著死亡的鐵幕都無法遮蓋的羞辱。金聖悲曾被一個傳聞所震撼:某位自焚未死的女人經過救治之後,警察故意讓她從鏡中看到自己的形象;當時她發出的尖叫,使她養的金毛藏獒都恐懼得心臟破裂而死。不過,金聖悲相信金毛藏獒不是嚇死的,而是死於女主人呼嗥中的悲痛,因為,藏獒也像藏人一樣,有一顆強悍的心,那顆心不會由於恐懼而破碎,只會被悲情撕裂。

警察對自焚的藏人懷有陰鬱的偏見,甚至刀鋒般的仇恨,卻要衝上前去撲滅自焚者身上的火焰;藏人把自焚者視為英雄和聖徒,反而阻止警察,寧願自焚者死於烈焰——這種悲慘的邏輯在控訴人世的荒謬與殘酷。不過,金聖悲此刻根本無暇對那種悲慘的邏輯作哲學思辨;照亮他心靈的只有一個願望:逼近地欣賞金焰中起舞的僧人,欣賞他面容上那寧靜如豐盈滿月的美。金聖悲不需要任何理由就堅信,僧人將以寧靜之美回歸燃燒的虛無。

猶如花斑豹追趕從搖曳的花枝間掠過的風,金聖悲騰躍而起,奔向前去;有幾次他幾乎是從動盪的人群的肩背上踏躍而過。

突然之間,金聖悲的腰被一雙手臂纏住,他騰躍中的身體像雷電劈裂的石塊滾落下去。同時,他呼吸到了女人肉體灼熱的芳香;值此雄烈而悲愴的時刻,那有幾分濃艷、又有幾許妖嬈的女人肉體的氣息,使他心碎。

「她竟然以為我是便衣警察。」金聖悲迅速作出判斷,並準備再次躍起。就在這一瞬間,他卻凝固在單膝跪地的身姿中,猶如一隻振翅欲飛的鷹,而他仰視的眼睛則被金焰照亮——他看到,僧人懸崖般峻峭的身軀在奔騰中微微前傾,而頭顱像驕傲的猛獸高高仰起,似乎即將踏著燃燒的風,躍上蒼穹之巔;以勃勃的野性展開的雙臂,不知是在向蒼天求愛,還是要摟抱太陽;最令金聖悲震撼的是,僧人銅鑄般的面容間竟閃耀起忘情的歡笑,而他的眼睛透過燦爛的烈焰,凝視著時間終結之後的金色夢境。

「烈焰焚身的痛苦竟熔鑄出輝煌的英雄的歡笑… … 噢,他比佛更美!」金聖悲為看到唯美理想的勝跡而發出狂喜的讚歎。人們把佛稱為「大雄」,即壯美的雄性。金聖悲曾經相信,壯美的極致在於洞察虛寂的絕對真理之後的寧靜神情——那初雪般的寧靜間隱隱有花影飄過。此刻,金聖悲卻判定,在烈焰焚身的璀璨痛苦之巔燃燒的歡笑,才是雄性輝煌之美的王冠。

金聖悲正準備把詠歎雄性美的王者的詩篇,作為永恆的墓誌銘,刻在心靈間,僧人奔騰的步履卻踉蹌著,驟然倒下。空氣還由於烈焰的燒灼而戰慄,並發出「嘶嘶」的聲響,金聖悲卻陷入無聲的意境,眼前只有漫天的花雨,像彩色的陰影飄落。

僧人倒地之後,火焰瞬間就暗淡了,炫目的金色變成深紅,像是某種古老的悲哀的色彩。廣場上的藏人開始圍繞那團沉重搖曳的火焰,緩緩而行,把念珠或者準備禮佛的哈達和藏香拋向火焰;他們發出的誦經的詠歎,宛似從天際之外飄來的安魂曲。

當現實重新回到金聖悲的視野後,他看到的是一具騰起陣陣黑煙的屍體。燒焦的屍體以痛苦的情態佝僂著,剛才燃燒時已經爆裂的眼睛流出紫黑的血淚,完全被熔化的鼻子現出一個黑洞,不斷滴下脂肪溶液的臉頰和嘴唇收縮在一起,獰笑般裸露出的牙齒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白光。

金聖悲發現,焦黑的屍體上纏繞著一道道燒成暗紅的鐵絲。他聽人講過,自焚的藏人為確保能夠死亡,以免承受自焚未死後生不如死的屈辱,常請親友將浸滿汽油的一層厚棉絮用鐵絲纏在自己身上,以確保自焚赴死的成功。此刻,金聖悲突然意識到一種屬於藏人的悲苦:即便是死亡,也無法掙脫鐵的禁錮,獲得自由。

警察揮舞警棍,驅散藏人,同時用對講機召來一輛清潔車。兩個臉色比死屍更陰鬱的清潔工,用鐵鏟將藏人焦黑的屍體拋進車廂,就像清除一堆垃圾;鐵鏟同水泥磚的地面摩擦出的聲音,彷彿能在鐵石之心上劃出猩紅的傷痕。

清潔車開走了,廣場上留下一片汙漬證明剛才發生過的事情。金聖悲石化般站立在冰冷的陽光下,像一具思想的殘骸。不久前燃燒的金焰中壯麗的雄性之美,變得極其遙遠——金聖悲與唯美理想的象徵之間,橫亙著比永恆和無限更難以超越的範疇,那便是生命轉化為死亡過程中的物性醜陋的宿命。

(《燃燒的安魂曲》袁紅冰著)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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